成奉之斜睨看去,只見柳輕如也跪在楚夫人身前,低頭不語。
成奉之低伏於地,只聽楚名棠淡淡說道:「成大人當斷則斷,來得竟是這般快,本相派去監視你的人大概才剛剛動身吧。」
「據聞蒼樂山四十餘戶人家全是西秦細作,成大人既是出身於此,想必也是秦人了。」楚名棠站了起來,走到成奉之身前,「來我大趙幾年了?」
「已有二十五年整。」
「二十五年?」楚名棠想了想道,「那應是當今皇上初登基那年吧。」
「正是。」
楚名棠嘆了一聲,道:「成奉之,你確是個人才,僅二十五年就從一個平民成為吏部尚書,若不是幾個尚書之位歷來為三大世家把持,以你之才早幾年前就該當上了。可惜呀,你是個秦人。」
成奉之以頭點地:「成某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你自己真這麼想麼?」楚名棠冷笑道,「不錯,在本相眼中你確是罪該萬死。可你是秦人自當為西秦效力,這又何錯之有了?反而應當自傲才是。換位處之,本相還未必能及得上你。」
成奉之沉聲道:「太尉大人乃成某平生最為敬佩之人。成某得知那人被太尉大人提走,便知此事定瞞不過太尉大人,原本想自盡了事,但成某乃吏部尚書,貿然一死必將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豈不愧對太尉大人和五公子的知遇之恩?因此成某前來請罪,聽候太尉大人發落。」
楚名棠點點頭,成奉之此言不錯,朝中方經大亂,儲君新喪,皇上臥病不起,前任吏部尚書唐孝康被刺,成奉之這新任尚書再離奇自盡,朝中非大亂不可。可這人怎麼處置還真是棘手,自己剛剛保舉他當了吏部尚書,沒個合適的理由總不能說撤就撤吧,成奉之是秦人之事絕不可張揚出去,否則定會大損自己的聲譽。可成奉之素來頗有清廉之名,為人又小心謹慎,想給他安個什麼罪還真是件難事。
楚名棠問道:「錚兒何時知你是秦人的?」
成奉之答道:「約一月之前。」
「那你就將錚兒如何識破你秦人身份,這一月的詳細情形一一道來,不可有半點遺漏。」
成奉之應了聲是,從楚錚巧遇蘇巧彤說起,到他如何收服自己,利用禮部令吏餘世同聯絡魔門,在大獵之時一網打盡之事全都說了,甚至他原本欲刺殺楚名棠之事也毫不隱瞞。至於楚錚和魔門勾結成奉之並不知道,自然無從說起。
一旁楚夫人讚道:「錚兒確是能幹,這麼大一個風波被他消於無形,我等卻尚不知曉。否則這些刺客來刺殺老爺,老爺猝不及防下難免會有危險。」
楚名棠沒好氣地看了夫人一眼,自己將鷹堂交於楚錚就是讓他負責此事的,若讓刺客來刺殺自己了他還不知情,那隻能怨自己瞎了眼了,居然看重於他。
成奉之忙道:「五公子天縱奇才,步步為營,成某幾無反抗之力,敗在他手中心服口服。此子雖還略不及太尉大人,但成某認為世上能與其爭鋒者寥若晨星。」成奉之吹捧楚錚,是因他知道自己是這少年提攜起來的,楚名棠若不降罪楚錚,他才有可能保命。
世間父母無不愛聽他人誇獎自己孩兒的,不僅楚夫人笑意盈盈,連楚名棠的臉色也好看了些。
楚夫人問道:「成大人,那巧彤姑娘也是秦人了?」
柳輕如忙道:「蘇姑娘並非秦人,乃平原城人氏。」
楚名棠夫婦大奇,楚夫人道:「巧彤姑娘怎會是平原城人氏?」
柳輕如將那日楚錚所說的離奇故事稟報於楚名棠夫婦。楚名棠夫婦依稀記得楚錚兒時練武功時頗不安分,確即時常偷偷溜出府去玩耍,楚夫人嘆道:「巧彤原來是這般苦命之人,還好上天有眼,最後仍遇上了我家錚兒。」
成奉之聽得一頭霧水,蘇巧彤何時成了趙人了,不過這也好,蘇巧彤畢竟是自己名義上的侄女,她若無恙,自己也平安有望。
楚名棠卻是半信半疑,他對這個兒子很瞭解,越是死無對證之事越是可疑。他翻了翻那楚軒家人的口供,忽道:「楚洛水接到錚兒密函出兵蒼樂山乃是半月以前之事,軒兒也是在楚洛水凱旋之後才偶爾得知此事,小五若真想包庇成大人和蘇姑娘,這出兵純粹是多此一舉,徒留偌大個破綻,完全可暫時不理,日後再想他法。」
楚夫人說道:「剛剛輕如不是說了嘛,錚兒是過一段時日後才認出巧彤的,京城到南線大營快馬加鞭也要七八天,剿滅蒼樂山之令應在錚兒和巧彤相認前發出的。」
楚名棠默然不語,也只能以此理來解釋了,不過他仍有些不信楚錚會為一女子神魂顛倒,不由看了眼成奉之,暗想可能錚兒也看中了他的才能吧。
這邊楚夫人對著柳輕如笑罵道:「方才還像個悶嘴葫蘆似的,現在倒肯說話了?」
柳輕如輕聲說道:「妾身不願言公子之非,還請婆婆見諒。」
楚夫人道:「夫妻本應同心,為娘不怪你了,起來吧,幫娘捶捶背。你們這幾個孩子啊,沒一個讓爹孃省心的。」
楚名棠考慮再三,道:「成大人,這蒼樂山中你可有熟悉之人?」
成奉之一愣,道:「沒有,當年成某入趙時只在蒼樂山中停留一月,學了些當地的土語,便再也沒回去過。」
楚名棠又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在西秦可還有親人?」
成奉之大喜過望,臉色卻仍戰戰兢兢,說道:「成某自幼是個孤兒,流浪於街頭,那年趙秦大戰,秦……西秦大肆招兵,成某這才有機會從軍,兩年後被人相中進了天機閣。」
楚名棠點了點頭,道:「成大人,你先起來吧。來人。」
楚府管事張得利走了進來,躬身道:「老爺有何吩咐。」
楚名棠道:「帶成大人到外邊稍候。」
張得利帶著成奉之出去了,柳輕如幫楚夫人捶著背,心中卻著實不安,成奉之這事非同小可,不知公公婆婆要怎麼懲治夫君。
楚名棠負手在屋內走了幾步,忽道:「夫人,錚兒也太胡作非為了,你看如何是好?」
楚夫人笑道:「這也叫胡作非為,那毒殺儲君之事算什麼?」
楚名棠哼了聲道:「那叫大逆不道。」
柳輕如沒想到二老居然連這事都知道了,不禁花容失色,捶背的手也停了下來。楚夫人回首看了看她,說道:「輕如,你聞此言只是驚慌而非驚駭,大概也是知道此事的,是否你也參與了?」
柳輕如忙走到二老面前跪了下來,道:「啟稟婆婆,輕如事後才得知的,若是早些知道,定會勸阻公子。」
「說的也是,南齊范家歷來自詡忠君愛國,依你的性子還做不出這等事。」楚夫人忽然嘆了口氣,道:「成奉之此事倒不用擔心,他對錚兒甚是忠心,錚兒若無把握也不會留下他的性命。為娘擔心的倒是軒兒。輕如,寧小仙怎麼到了京城,你現在仍不願說嗎?」
柳輕如正想再搪塞過去,心中忽然一動,暗想此時不同於往日,成奉之這事已給揭露出來,二老對公子已是大為不滿,雖因成奉之高居吏部尚書而不便處置,不至於將公子如何,但難免會耿耿於懷,此時若將大公子之事稟報於二老倒不失為一上策。
柳輕如心中斟酌了幾遍,開口道:「輕如不敢隱瞞二老,只是實在不便說。」
楚夫人道:「有何不便的。即使你不說,老爺和我也定會查出來的,不過拖些時日罷了。」
柳輕如遲疑了下說道:「公公應派人去過羅山縣了,羅山縣大牢裡關著的二人是破釜塘斷劍山莊之人,那少年名叫羅聞楓,是斷劍山莊的少莊主。」
楚名棠怒道:「原來是斷劍山莊的賊人,想必他們是記恨老夫當年封江之仇了。」
柳輕如吞吞吐吐地說道:「實情並非如此,大嫂她其實是離家出走,據那羅聞楓招供,他是受了大哥之命,原本想劫持大嫂之後殺了她的。」
「什麼?」
楚名棠夫婦如若雷殛,相互看了看,楚名棠厲聲道:「此話當真?」
柳輕如毅然說道:「輕如方才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楚夫人哽咽道:「軒兒他為何要如此,輕如你快快說啊。」
柳輕如低著頭,說道:「那羅聞楓乃大哥府中客卿,據他所言,大哥與琪郡主一直暗中來往,且已有一子,寄在大哥府內小妾名下,不久前琪郡主又有了身孕。大嫂也已得知此事,大哥惟恐事情敗露,便指使羅聞楓將大嫂騙出府外,欲殺人滅口。不料羅聞楓對大嫂頗為仰慕,色令智昏竟想帶大嫂去幽州長相廝守,途經羅山縣時被公子發現,便救下了大嫂,公子覺得此事難以啟齒,故瞞了下來。公公婆婆若是不信,儘可派人到平原城去打聽。」柳輕如可憐寧小仙遭遇,將她**於羅聞楓之事隱去不說,反正羅聞楓已無法開口與死無異,只要寧小仙自己不說,就當此事從未發生過吧。
楚夫人愣愣地靠在椅背上,淚水長流:「怎麼會這樣,軒兒原本是個好孩子啊,怎麼變這樣了?」
楚名棠突然抓起桌上的硯臺,狠狠地擲於地上,罵道:「畜牲。」楚軒與楚錚相爭他倒並不是很生氣,自己廢長立幼,覺得是有些愧對於他,但楚軒連殺妻之事都做得出來,實是讓他失望透頂。
柳輕如小聲道:「輕如這幾日夜不能寐,總是擔心公子去了南線會有危險。」
楚夫人道:「軒兒應不會對錚兒下毒手吧,兩人畢竟是親兄弟啊。」
楚名棠恨聲道:「這畜牲對結髮之妻都已如此,又怎會將兄弟之情放在心中。不過錚兒既然已知道此事,應早有防備,這畜牲應奈何不了他。」
楚夫人拭了拭淚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道:「輕如,扶我進去歇息吧。夫君,這事妾身再也不管了,就任你處置吧。不過軒兒畢竟是你我骨肉,還請夫君放這孩子一條生路。」楚夫人襝衽一禮,便回屋去了。
楚名棠呆坐半晌,忽道:「來人,有請成大人。」
成奉之走進屋內,頓時感受到楚名棠呼吸沉重,似強抑著怒氣,心中忐忑不安,垂手站立。只聽楚名棠緩緩說道:「成大人,你是否已決意效忠我大趙?」
成奉之拱手道:「士為知己者死。五公子既然待我以誠,成某願投桃報李。西秦對成某來說已屬塵煙往事,成某願以餘生為大趙效忠。」
楚名棠頷首,道:「好吧,本相暫且信你一回,留你一命以觀後效,成大人是個聰明人,可要好自為之了。」
成奉之如遇大赦,頓首道:「成某明白。」
「去吧。」
成奉之走後,楚名棠對張得利道:「平原城那人現在何處?」
張得利答道:「回稟老爺,現軟禁在別院西房內。」
「明日一早將之處決,」楚名棠想了想道,「另,將此事通報踏青園。」
張得利應了聲是,正要離去,楚名棠又將他叫住:「通知府內總管和另兩位管事,以後楚府大小諸事,除非我特別吩咐外,均報於踏青園知曉。」
柳輕如等楚夫人睡下後,悄然走出,叮囑了丫鬟幾句,便回到踏青園。剛到院門前,只見張得利已在此等候。
張得利上前施禮道:「小人奉老爺之命去富義街提人,事先不知此人乃大公子屬下,讓少夫人受驚,實是死罪。」
柳輕如道:「張管事無需內疚,此事也怪不得你。」
張得利道:「不過此事倒也因禍得福,小人在此恭喜少夫人了。」
柳輕如這一天受了不少驚嚇,此時心境尚未恢復,道:「張管事,這喜從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