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頷首道:「免禮。」
程無彥站了起來,秦王問道:「程使節籍貫何處?」
程無彥雙眉低垂,道:「程某自幼隨家祖家父四處奔波,猶如無根浮萍,籍貫已是不可考究。」
秦王淡淡說道:「程使節此言差矣,我們漢人最注重敬奉先祖,從不忘本。程使節若是記不清了,朕倒可以指點一二,程之一姓始祖程伯休父曾任西周大司馬一職,其子孫定居在程邑,也就是現在的咸陽城東北一帶,程家宗廟至今儲存完好,程使節若有餘暇,可抽空去祭奠一番。不過當地程家後人忠義之名滿天下,程先生若是想去,朕恐怕還需派兵護送。」
程無彥臉色如豬肝一般,勉強施禮道:「多謝陛下指點。」
秦王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薛方仲咳嗽一聲,道:「程使節奉突厥可汗之命來我大秦,不知所為何事?」
程無彥定了定神,道:「秦王陛下,薛元帥,程某此次來大秦是為議和而來。」
此言一齣,秦王等人皆是一愣。薛方仲道:「突厥陳兵二十萬於我大秦北疆,卻又派程使節前來議和,不知是哪門子道理。」
程無彥道:「我突厥沙缽略可汗曾說過,當年入侵中原的乃匈奴、鮮卑等族,我突厥與大秦並無仇恨,故命程某前來大秦晉見秦王陛下,希望陛下能準於和親,兩國永結秦晉之好。」
秦王笑了笑,道:「朕若是不許,是否就要兵戎相見?」
程無彥道:「秦王陛下請勿誤會,沙缽略可汗陳兵二十萬是為向趙國復仇而來。」
秦王與薛方仲互看了一眼,薛方仲道:「願聞其詳。」
「沙缽略可汗的十二子自幼仰慕中原文化,兩月前私自離家欲前往趙國,不想卻被趙國北疆大營所擒,五馬分屍於營門前。可汗素來對這十二子最為疼愛,聞其死訊悲慟萬分,這才點兵南下為子報仇雪恨,程某考慮到此事與大秦無關,為避免雙方誤解,故啟稟可汗與大秦和親。」
薛方仲想了想,問道:「突厥可汗之子被殺,我大秦怎麼從未聽聞?」
程無彥苦笑道:「在漢人眼中,胡人都是一般模樣,殺了便殺了,從不追究其身份。十二王子少不更事,才惹來殺身大禍。我家可汗要求無他,只想突厥與趙軍交戰時,秦軍袖手旁觀便可。」
秦王忽然古怪地一笑,道:「若我大秦與你突厥聯手,一起攻打趙國北疆大營,如何?」
薛方仲和周泰大驚,皆俯首道:「皇上不可。」
程無彥面露驚喜之色,道:「秦王陛下若有此意,我家可汗定會感激不盡。」
秦王哈哈大笑,站了起來,道:「爾等這種分而攻之的伎倆,胡蠻早就用過了,如今突厥居然也拿來賣弄,看來確是一路貨色。我大秦雖與趙國連年征戰,但北疆秦趙大軍向來同仇敵愾,當年薛卿與北趙郭懷聯手追擊胡蠻近千里,斬殺匈奴稚斜大單于,朕在咸陽宮中得聞此訊亦是熱血沸騰。回去告訴你家大汗,朕不會學那漢代諸皇和親之舉,要戰便戰,朕有生之年絕不容胡人越過北疆半步。」
程無彥遭此戲弄,不禁有些惱怒,道:「秦王陛下,我家大汗只是一片好意,並非怕了秦國,為了秦國的黎民百姓,請秦王陛下三思。」
秦王淡淡說道:「朕正是為了百姓不再遭受當年胡蠻入侵之災,才會做此定奪。奇怪,似你這般背棄祖先之人,心中也有我漢人百姓嗎?」
「來人哪。」
「在!」幾名親兵走進屋內,「皇上有何吩咐?」
秦王指了指程無彥,道:「將此人押送至北疆,驅逐出我大秦。」
「遵旨。」
程無彥被反剪著雙手,冷笑道:「久聞秦王乃一代英明之主,今日看來也不過是一個目光短淺之徒。」
秦王雙眉一揚,道:「你不必激朕,你想說的無非是趙國強勢,鼓動朕與突厥結盟而已。」
「秦王陛下既然也都知曉,為何拒受我大汗好意?」
秦王不屑道:「虧你還是個漢人,兩國之爭自古以來以弱勝強者比比皆是,趙國不過是在國力上稍勝我大秦,論名將和軍隊之精銳我大秦絕不弱於它。何況胡漢誓不兩立,與突厥結盟是朕最不可接受的,先祖當年揭杆起兵,與各路義軍齊心協力將胡蠻逐出中原,朕若與爾等同謀,還有何臉面去見列祖列宗?朕不同與你,祖宗還是要的。」
程無彥惱羞成怒,道:「那陛下可曾想過,若我突厥轉與趙國聯盟攻打大秦,那又如何?」
秦王笑道:「趙國如今由楚名棠掌控朝政,你們若能說動他還真是咄咄怪事了。就算楚名棠利慾薰心與突厥一同攻打我大秦那又如何,朕就是親自上陣,只剩一兵一卒也誓死不降,只要漢人不被滅絕,朕之英名定會永垂青史,萬載傳頌!而你,程無彥,定被千萬人唾罵,永世不得翻身。」
程無彥臉色灰白,黯然不語。
秦王一揮手:「將他拖出去。」
親兵們將程無彥拖出門外,秦王忽又道:「且慢,先將此人帶至程家宗廟,在程伯休父靈位前掌嘴一百,再行押送北疆。」
程無彥被帶走後,秦王嘆道:「程伯休父若是在天有靈,得知有此不肖子孫,定會嘔血三升。」
忽見薛方仲在一旁皺眉深思,秦王問道:「薛卿在想什麼?」
「微臣只是覺得有些奇怪,那突厥為何在此時出兵?他們有程無彥這等漢人為虎作倀,對中原局勢應瞭解頗深,為何不等我大秦與趙國兩敗俱傷之際再行出兵?」
秦王搖搖頭,道:「朕也猜不出其中原因。當年胡蠻戰敗,便退入大漠不知所蹤。這些年來我等全力對趙備戰,對北疆有所忽略,實是不該啊。朕日後如能一統中原,定要派人去前朝霍去病封狼居胥之地以外,看看那是個怎樣的世界。」
薛方仲站起來俯首道:「皇上,微臣請命去秦趙交界之地,點兵五萬赴北疆。」
秦王看著薛方仲已經斑白的鬢角,喟然道:「要有勞薛卿了,多多保重,朕在咸陽靜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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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趙國那面,突厥來犯的密報同樣也擺到了楚名棠案上,楚夫人細細地看了一遍,嘆道:「終於又要打仗了,只是沒想到不是西秦,而是這突如其來的突厥。」
楚名棠苦笑道:「為夫亦是所料不及啊。北疆大營一直固守營地,只關注方圓數百里之事,真是一大失策啊。」
楚名棠命人將張得利叫來,將一封密函交於他,道:「速派人去南線找錚兒,命他火速回京。」
張得利領命,匆匆走出屋。
楚夫人驚道:「夫君想讓錚兒去北疆?」
楚名棠道:「寶劍鋒自磨礪出,是時候讓錚兒去歷練一番了。」
楚夫人道:「楚家子弟中不是還有楚洛水嗎,為何不將他調去北疆?」
楚名棠冷笑道:「以洛水之能,此戰一旦得勝,北疆統領之職定成他囊中之物,夫人認為方令信和郭懷會同意此事嗎?夫人請放心,錚兒武藝高強,岳父和郭懷對他評價極高,只要他能牢記這二人教誨,在北疆大營又有堂弟王明泰照顧,定不會有事。」
楚夫人怔然半晌,喃喃說道:「兒時父親出征北疆,母親和妾身日夜牽腸掛肚,膽戰心驚,沒想到老來又要為自己孩兒擔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