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錚正在與灰鬍兒處與呂問天等眾馬賊首領推杯交盞不亦樂乎。這是他第二次前來送糧了。灰鬍兒眾首領見他帶著輜重如約而至,不由大起好感,連呂問天夫婦也不例外,不再似上次那般深具戒心,將僅有的一些野味全拿了出來盛情款待。
楚錚一碗接一碗喝著灰鬍兒自釀的酒,臉上雖帶笑,心中卻在叫苦不迭,這酒說它味如馬尿都有些抬舉它了,可還不得不裝出滿面春風若無其事的樣子來,著實是種折磨。
何勝男畢竟是一女子較為心細,不久便注意到楚錚其實是在強顏歡笑,不由一樂。她也知道自家這酒是何味道,偶爾飲一些被祛祛寒還可以,誰也不願意多喝,這少年將軍出身富貴,能喝到這份上真是難為他了。
何勝男看了眼身邊的才君,只見呂問天也是喝一口便一皺眉,便起身道:「來人,去把楚將軍此次帶來的十餘壇酒取來,酒就是拿來喝的,藏它幹什麼。」
楚錚聽了頓時長舒了口氣,看看眾人也都面露輕鬆之色,不禁暗罵自己死要面子,早知如此受這份活罪幹嘛。
幾個灰鬍兒郎將酒抬了過來。韓尚拍開泥封,登時一股濃郁的酒香瀰漫出來,韓尚長吸了口氣,回頭說道:「首領,真是好酒啊。」
「那是自然。」呂問天笑道,「不要這麼沒見識。楚將軍遠道而來送地酒豈會差了。」
楚錚笑道:「在下也只是慷他人之慨,此次前來一時興起繞道去了在下舅舅的駐地,看看了發現也沒什麼好東西,唯有二十壇貢酒在北疆還算稀奇之物,便立馬搬了就走,舅舅原本他還不肯給。後一聽是送給呂首領的,當下就給了十幾壇,自己只留下了四壇。」
呂問天想了想,問道:「楚將軍舅舅可是王明泰王將軍?」
「正是。」
「沒想到王將軍還記得呂某。」呂問天略帶感慨地說道。他與王明泰雖談不上生死交,但也曾幾度在沙場上並肩作戰,因此對楚錚的話倒也並不懷疑,全然不知楚錚是將舅舅的存貨一搶而空,王明泰當時臉都綠了。
「是啊,王將軍還道希望能與呂首領早日重聚,共敘當年同袍之誼。」楚錚旁邊一人介面道。
此人名叫史超。乃華長風帳下副將,不過二十五六歲,心思頗為靈活,隱約猜到大營意圖拉攏灰鬍兒,楚錚在王明泰處強搶貢酒他也在場。現聽楚將軍滿口胡扯,連忙出言附和。
這小子有前途。楚錚心裡暗暗稱讚。
韓尚將各人碗中的酒都潑了,抱著罈子替眾人一一滿上。只見那酒清澈透明,濃香四溢,微微晃動酒碗。酒液如同絲綢一般粘著碗壁。灰鬍兒眾人自幼生長於北疆,何曾見過這等貢酒,不少人屏氣凝神忍不住地先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帳內頓時傳來陣陣讚歎聲。
有此好酒,眾人喝起來也文雅了許多。楚錚雖堪稱海量,但也絕不是、貪杯之人,何況自己把自己帶來的酒全喝了也不是回事,便也不再起身滿碗的敬酒。只是這樣一來氣氛就差了許多,再加上方才所喝的灰鬍兒自釀酒不但口劣而且勁大,沒多久不少人已是東倒西歪,有的甚至徑直打起了呼嚕。
「楚將軍真是好酒量。」呂問天仍是保持著清醒。「呂某這幫不成器的兄弟讓將軍見笑了,不如今日就到此為止吧?」
「也好,今日甚為盡興。」楚錚拱手道,「多謝呂首領盛情款待。」
呂問天道:「楚將軍真是說笑了,將軍出身世家,我等今日拿出來的全是粗劣之物,呂某實是過意不去。」
楚錚擺了擺手:「呂首領此言差矣,人之交往貴在乎於心,今晚這些東西恐怕已經傾盡灰鬍兒所能,我楚錚豈有不知之理。」
「楚將軍說的不錯。」何勝男舉起酒碗,「我敬楚將軍一碗。」
「多謝大嫂。」楚錚一飲而盡,對呂問天道:「呂首領能將那五百兒郎暫歸入楚某麾下,在此謝過。」
呂問天淡淡說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楚將軍不必放在心上。」灰鬍兒能度過今年的嚴冬全靠這位楚將軍送來的輜重,可天下沒有白食地午餐,這五百兒郎就是代價,何況華長風也特意派史超來解釋詳情了。
何勝男卻道:「楚將軍,這裡有那些兒郎的父母妻兒,勝男別無所求,只希望這他們多數能活著回來。」
「在下定會盡力而為。」楚錚想了想道,「呂首領,在下有一不情之請,不知是否當講。」
「楚將軍請說。」
「此番秋軍師與在下一同去北疆大營,在下覺得秋軍師對北疆極為熟悉,呂首領也知在下是初來乍到,身邊急需有這樣一人相助,因此想請秋軍師到在下身邊呆一段時日,不知呂首領可否成全?」
呂問天夫婦臉色均是一變。何勝男騰的站了起來,呂問天一把拱攥住她手,低聲道:「坐下。」
呂問天看了眼秋仲伊,只見他坐在那邊低頭不語,頓時心中雪亮,秋仲伊向來滴酒不沾,這番模樣顯然是這幾日已被楚錚蠱惑,已經心生去意了。
「楚將軍既是如此說了。」呂問天強抑怒氣,「若是秋軍師自己願意,呂某決不阻攔。」
「呂首領真是快人快語。」楚錚笑了笑,看向秋種伊:「那,秋軍師……」
秋仲伊臉上臉一陣白一陣。忽起身來到呂問天身前跪倒在地:「秋某當年流落北疆,奄奄一息之際幸得首領相救才留得這條性命,此恩今生無以為報。但家中二老猶在,秋某不能做等那不孝之人,請首領恕罪。」
呂問天將他扶了起來,說道:「你我兄弟一場。軍師何必如此。父母養育之恩自當不忘,這也是人之常情,呂某父母若也在世,定當也如軍師一般。」
「多謝呂首領成全。」楚錚呵呵笑一笑,起身道,「原本是想在此地盤桓幾日,但軍內事務繁多總有些放心不下,在下就此告辭了。」
呂問天淡淡地說道:「此時已近黃昏,楚將軍要星夜兼程麼?」
楚錚撓了撓頭:「沒辦法啊。臨時前孟統領也曾交待過速去速回,不得耽擱。為將者唯軍命是從,還請呂首領見諒。」
「既是如此,呂某也不挽留了,勝男,與為夫一同送楚將軍。」
楚錚所帶來地人馬早已整裝待發。呂問天將楚錚一行送至灰鬍兒所居的山谷外。拱手道:「楚將軍,恕不遠送了。」
楚錚客套了幾句,便帶著兵馬離去了。
送走了楚錚,呂問天夫婦回到帳內,幾個喝多地灰鬍兒首領都被送回各自居處。只是仍顯得有些凌亂。何勝男不小心碰到個酒罈,一時按捺不住飛起一腳將那酒罈踢得遠遠的。
呂問天不滿地說道:「勝男,你這是作甚?」
何勝男忿然說道:「這姓秋的說走就走。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人各有志,隨他去吧。」呂問天無奈地說道,「秋軍師原本就是漢人,自幼飽讀詩書,只因出身貧寒而不受人賞識,後因與當地一富家公子鬥氣,錯手殺了那人才流落到北疆。此人功名心甚重,在灰鬍兒這些年時常見他長吁短嘆鬱鬱寡歡,如今想來他恐怕早已不甘心留在北疆了。」
何勝男道:「既然這樣。大哥當日根本就不應讓秋仲伊隨楚將軍一同去北疆大營。」
「這點確是我失策了,但楚將軍若是存心籠絡,秋軍師又有此心,是怎麼防也防不住了。他既是姓楚,又是王老統領的外孫,想必定是趙國第一世家楚家地嫡系弟子,有他出面,秋軍師當年地那件命案又算什麼。」
呂問天苦笑道,「這少年將軍還真是個厲害人物,談笑間已斷了我呂問天一臂。」
何勝男也知此言不假,這些年來雖有華長風暗中相助,但北疆大營中他夫婦二人仇人也不少,秋仲伊精通兵法,灰鬍兒能有今日他也是功不可沒。
何勝男想了想道:「大哥言下之意是這楚將軍暗藏禍心?」
呂問天道:「此時是否有禍心尚且不知,但我卻知天下沒有白拿的東西,就算他們楚家在趙國可隻手遮天,也不會將這幾萬人的軍糧隨便拿來送人。我灰鬍兒若聽從他之命倒也罷了,否則趙軍恐怕來得比這些糧草還快。」
何勝男哼了一聲:「那又如何,樊兆彥這狗賊追殺你我夫婦二十年也奈何不了我們,難道還怕這乳臭未乾地小兒。」
呂問天搖了搖頭:「樊兆彥不過一邊疆將領,恐怕還不能與楚將軍相提並論。不過現今他還有用得著我灰鬍兒之處,我等暫且靜觀其變,他若真要對我不利,你我只有率眾兒郎們離開北疆了。」
何勝男嘆一聲道:「只有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