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梁臨淵拱手道,「相國大人與太尉大人所奏名為替北疆眾將士請功,可涉及官員、將領之廣,在我大趙史上從所未有。不僅三邊疆大營統領盡數離職調任,且提議兵部尚書郭大人為當朝司徒,明升暗貶,而真正得利者均為三大世家中人。皇上請想,西線大營統領方令明卸任回京,晉升為兵部尚書,可其統領之職由原北疆大營副統領樊兆彥接任,西線大營還是掌控於方家之手;南線大營統領王明遠回京繼承靖北侯爵位,雖說在朝中並無實職,可其堂弟王明泰升任北疆大營統領,王家勢力不減反增;而那楚洛水不過三十餘歲,此番亦接掌南線大營統領一職。如此一來,我大趙精銳之師盡在三大世家手中,臣懇請皇上定要駁此奏,否則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梁臨淵所言趙應早朝之上已經聽夠了,只是方才說得更有條理一些。趙應看了看楚錚,暗想該你了吧?
楚錚端著茶盞似魂遊天外,過了好一會兒才啊了一聲:「梁大人說完了?」
梁臨淵直感胸口發悶,長吸了口氣:「正是,楚將軍,本官所言可有不實之處?」
楚錚點點頭:「多數屬實,不過最後八字‘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純屬臆測之言。」
梁臨淵冷冷說道:「願聞其詳。」
楚錚反問道:「敢問梁大人,此次北疆大捷我大趙收穫之豐前所未有。那些有功之臣該不該封賞?」
梁臨淵道:「有功自應封賞,可為何所封賞的為何盡是你們三大世家子弟,孟統領與邱亦生將軍之事應如何解釋?」
「無需解釋。」楚錚淡淡說道,「至少無需對梁大人你解釋。」
聲道:「楚錚。你此言何意?」
「梁大人,你是禮部侍郎。位居三品,可有些事無權過問,亦不該過問。」見梁臨淵又要發怒,楚錚道,「例如工部軍械司。每年製作多少部諸葛神弩。流向何處,工部內唯有陶尚書和李左侍郎知曉。皇上或相國大人和家父若想知其中詳情,可召他二人來詢問。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打聽。同理。孟統領為何平調至兵部。邱將軍為何降職前往江都郡任職。皆為軍中機密,相國大人與家父只向皇上稟報,與禮部無關,更無需向梁大人解釋其中緣由。而梁大人對此事窮追不捨。正如太后殿下方才所說,有些越規了。」
梁臨淵一窒。辯道:「話雖如此。可僅憑一句軍中機密,如何讓世人信服?」
楚錚一哂:「梁大人所說世人,所指地是朝中與大人同氣連枝那十餘人吧?這世人何止千百萬,僅朝堂之上官員便有百五十餘人。僅大人等十餘人便可表示所有人之意了?在下只可告知梁大人,此次北疆大捷,孟統領因不解大帥令,自始至終並未參與。勉強可算無功無過,而邱亦生不服樊副統領之命,被當場解除兵權,因此論功行賞與他二人無關。僅此而已。」
梁臨淵冷笑道:「欲加之罪。豈無辭乎。」
楚錚搖了搖頭。道:「梁大人若是這般想法。就算在下百般辯解亦是無用,也不費那口舌功夫了。不過樑大人方才所說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在下確有異議。我大趙自建國以來。除兵部尚書郭大人和孟統領外,歷任邊疆大營統領均出自世家,難道之前這百餘年我大趙就是梁大人所說地國不成國?」
梁臨淵不屑道:「楚將軍莫非忘了董程之亂?」
楚錚反問道:「敢問梁大人,董程之亂是由何人平定地?」
梁臨淵頓時語塞,當年楚方王三家合力平亂,匡扶幼主,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功績,任何人都無法抹殺。
楚錚乘機又道:「在下妄自猜測一下,梁大人方才言中之意,莫非在暗示皇上若長此以往,我三大世家會效仿董程兩家?」
趙應與梁臨淵兩人臉色齊變,趙應強笑道:「楚將軍多心了,梁大人並無此意。」
楚錚卻只盯著梁臨淵,梁臨淵沉吟片刻,直言不諱道:「以史為鑑,不可不防。」
趙應嘆了口氣,這個梁臨淵哪,怎就這麼口無遮攔呢。
楚錚對梁臨淵地反應早有預料,聞言只是一笑,道:「不知梁大人可曾聽過‘彼有其具’地典故?」
梁臨淵心中一凜。彼有其具說的是三國時期蜀漢太祖劉備麾下簡雍之事,史書記載:當時蜀中氣候乾燥,官府禁止民間私下釀酒,有官吏在民家搜到釀酒地器具,就要定罪處罰。簡雍與劉備出遊,見到一男一女走在路上,就對劉備說這二人準備行**,趕緊把他們拘押起來。劉備問何以見得,簡雍回答道,彼有其具,即這一男一女身有可以行**的器官,跟有釀酒器具的人情形相同。劉備聞言大笑,於是釋放因為有釀酒器具而被捕地人。
而楚錚此時提起這典故,梁臨淵已料到他要說什麼了,果然只聽楚錚道:「我三大世家歷代皆有不少子弟身居高位,但對皇室向來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不臣之舉,難道僅因手握重權,彼有其具,便可認定我等有謀反之心?倘真如此,試問日後還有何人膽敢出任朝廷三公和諸部尚書之職?對尚未發生之事捕風捉影,科當成定論來推斷,說什麼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這不是臆測之言又是什麼?」
梁臨淵反駁道:「楚將軍,天授君權,可你們三大世家把持朝政,獨斷專行,為何不能還權於君?」
楚錚道:「梁大人既知天受君權,應亦知為人君者‘居無為之位,行不言之教’,‘立無為之位,而乘備具之官’,其意便是具體朝政應由大臣來做,而家父與相國大人日夜操勞,正是為皇上效力,所謂‘群臣分職而治,各敬其事,爭進其功,顯廣其名,君得載其中’之說甚為相符,乃至‘功出於臣,名歸於君’,即朝中百官同心齊力,但這最終功名仍皆歸君主。正因如此,我大趙日益強盛。」
梁臨淵所言引用西漢董仲舒的「天授君權」論,楚錚同樣以董仲舒所著《春秋繁露》幾段原文加以駁斥。楚夫人對幾個子女功課抓得甚緊,加之手段了得,楚錚雖是最為年幼,可也未能逃脫。不過經過楚夫人細心教導,楚錚發現西漢年間獨尊儒術並非自己原先想像地那般不堪,薰仲舒吸取了荀況地性惡論思想,反對孟子的性善說,提出需用教化去提防人性之惡,雖然強調帝王地權威性,但卻倡導君主無為而治,無為致太平,既並用神學矇昧主義制約皇帝權利,提出朝中大事應由有能力地官員處置,皇帝不應過多幹預。可以說董仲舒地出發點是好地,但正因如此,他最終未得漢武帝重用,被送至藩王為相,後半生可說相當悽慘。
梁臨淵一時無言,心中暗罵,是哪個說楚家幼子不學無術,整日在青樓歡場廝混地?能將《春秋繁露》隨口道來,引用恰到好處,這種人亦可稱為紈絝子弟?
趙應已經看出來了,論口才梁臨淵遠非楚錚對手,正想著如何為兩人調解,孫得山和趙應身邊親隨太監曹三娃一同走了進來,孫得山稟報道:「啟稟皇上,大長公主請皇上移駕太平宮,楚將軍隨同前往。」
楚錚一聽大喜,再無心與梁臨淵鬥嘴,向趙應施禮道:「皇上,既是大長公主相召,還是早些過去吧。」
趙應心情陡然變糟,有氣無力地對曹三娃道:「擺駕,去太平宮。」也不與梁臨淵說上一句,徑直與楚錚一同離去。
孫得山微微一笑,對梁臨淵道:「梁大人,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