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身有殘缺,這些眼高於頂的勳貴子弟向來是看不起閹人的,只是這些年內侍省權力日盛,讓那些人不得不低頭,但一些細小之處仍免不了會顯出對閹人的蔑視,像樓璟這般如同對待文官一般、毫不做作的行事,自然能博得沈連的好感。
兩人說說笑笑,看著一團和氣,只是苦了樓璟,若是他人前來倒還可以躺一會,沈連在這裡便只能一直站著。
好不容易熬到了迎親的時候,太子下馬在門外受東宮官朝拜,樓璟在屋內拜別父母。
樓見榆與魏氏坐在正堂上,臉上的喜色遮也遮不住。魏氏穿著一品夫人的誥命服,尚且年輕的臉光彩照人。她今年不過二十三歲,只比樓璟大了六歲,因著是續絃,封誥不能超過樓璟的母親,封不了超一品,只封了一品夫人。
樓璟站在正堂中間,看著一副理所當然地坐在主母位上的魏氏,掃視了一眼兩人中間空空的檀木桌,微微笑道:「今日大喜,緣何不請母親的牌位來,這讓兒子如何拜別父母?」
魏氏像燦如春花的笑容立時僵在臉上,樓見榆也是一滯,旋即壓著怒火道:「你母親就坐在這裡,說什麼胡話呢!」
「大喜的日子,父親可莫嚇唬兒子,母親過世五年有餘,怎麼可能坐在這裡?」樓璟瞪大了眼睛,一副很是吃驚的樣子,對站在一旁的管家道,「還不快去請母親的牌位來。」
魏氏過門,他本可以改口叫母親,奈何這個繼母自打進門就沒有給過他好臉色,哪有半分做母親的樣子,因而時至今日,樓璟也只是喚她夫人。
正堂外,太子已經進門,儐相立於正堂東面,高聲唱和:「敢請事。」
一道沉穩清朗的聲音應道:「蕭承鈞奉制迎親。」
屋內還沒有拜別,眾人急得團團轉,樓璟只是好整以暇地立在正中,看著樓見榆憤憤地讓人去請牌位,看著魏氏那清白交錯的臉,身上的疼痛似都減輕了不少。
待請來牌位,門外的太子已經接過儐相手中的大雁,交給主婚人。往常主婚人自能挺胸抬頭地接過,可新郎是太子,主婚人就得跪受。主婚人跪著接了,太子躬身拜謝,方能起身。這樣一來,時間剛好夠樓璟跪完父母,蓋上蓋頭。
整個大昱朝,只有皇上與太子可以娶男妻,因而除了禮服都是男子禮服外,大部分禮節與男女嫁娶相近,甚至作為妻的一方是要遮蓋頭的。這倒是方便了樓璟,畢竟他這半殘之軀,一番折騰下來臉色定然很嚇人,出了這個正堂,丟人可就丟的皇家人了。
太子成親,當穿杏黃底的降紗袍,也就是要在杏黃色的禮服外罩一層鮮紅色的廣袖紗衣,蕭承鈞進門之後,樓璟只能從蓋頭下面看到一角衣襬。其他的事,都可以一件一件解決,樓家的事、朝堂上的事,這些日子樓璟都理出了頭緒,只是要怎麼跟太子相處,他苦思了這半個月,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蕭承鈞與樓璟一同拜別父母,兩人分立,並不接觸,主婚人唱和,魏氏強作笑顏地說了句「恭聽父母之言」,便由人饞著樓璟上了轎。
皇家的花轎是如同小房子一樣的十六抬大轎,上面仔細地鋪了厚厚的紅綢軟墊,縱然是這樣,樓璟坐上去還是疼得直冒冷汗,那藥一日只能吃一粒,且藥效時間不長,需等快下轎的時候再吃,好支撐他拜天地的時候動作自然,這會兒只能想點別的來轉移疼痛。
太子蕭承鈞與他同歲,兒時母親在世的時候帶他進宮玩耍,幾個皇子站在一起,人們第一眼就會注意到太子,不僅僅是因為他穿了一身杏黃色的衣服,更是因為那嚴肅矜貴的小臉,與其他皇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麼小就知道喜怒不行於色,怎麼可能是眾人眼中那個沒什麼出彩之處的太子殿下?
「這個……給你……」記憶中一隻白嫩嫩的小手,將一顆與手心差不多大的窩絲糖遞給他,一張小臉依舊繃得緊緊的。那隻手軟軟的,特別像過年的時候母親給他捏的小兔子饅頭,熱熱暖暖的帶著些奶香氣。
不知道蕭承鈞現在是什麼模樣,是不是還像小時候那樣有一雙黝黑的眸子……
轎子停了下來,趁著紅箭射轎的時候,樓璟吞下了一顆藥丸。
轎簾被掀開,有人攙著他走下去,並沒有尋常人家娶親時的熱鬧,皇家的婚禮靜謐而肅穆。鼓樂聲起,攙扶著他的人退到了兩邊,一隻修長白皙、骨骼勻稱的手遞了過來。
太子妃是男子,不能像尋常婚禮那般由喜婆扶著,也不能找個男子來扶著太子妃,所以是太子親自來拉著他去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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