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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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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訪的人員陸續下車,多數是因業務關係常常打交道的熟面孔,她微笑著行禮。等到車裡最大的領導下車時安若把行禮行得更深了些,心裡暗笑,這就是「說曹操曹操到」的現實版本啊,大領導就是剛才八卦姐妹團們提到的,剛從市裡調到本區上任的齊紹棠,程少臣的姑父。關係雖不遠,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也算不上親近。

安若趁低頭彎腰時重新調整了一下笑容,使它顯得不那麼僵硬,以繼續迎接後面的人。按慣例領導一定不會坐在最後,後面多半還有人。只是,待她掛著自認為很迷人的微笑挺直腰身時,卻看見那個最後下車的人居然也是熟人,曾經很熟很熟的老熟人。

哦,居然是江浩洋,這個就真的沒想到了。

她剛才的笑容一定僵了零點幾秒,不過,應該沒人會發現。

上級走訪的套路一般都不變,看現場,聽彙報,鼓勵指示一席話,齊書記也未能免俗。待全套流程結束後已是中午,主方努力挽留,賓方堅決拒絕,最後齊書記一錘定音做了個更加親民的決定:來訪一眾人都留在他們公司的食堂裡就餐,順便進一步體察「民情」。

好在正洋主辦公樓的一號食堂裡單獨隔了一處空間,專用作外來客人與外籍工程人員的就餐處,外面人來人往,這裡卻相對安靜,每人面前是單獨的套餐,菜品雖簡單,形式倒隆重。

一桌人多數都知道安若與齊紹棠的淵源,席間說話看似隨便,但賣面子的意味十分明顯。公司的同事剛稱:「安若是我們公司最優秀的員工。」客人那邊就立即背書:「是啊,在我們眼裡小沈就是正洋之光。」

張總經理一邊笑著說:「你們誇大其詞了。」一邊和齊紹棠一起樂呵呵。畢竟被誇讚的是自己的下級和晚輩,好聽的話人人都愛聽。

滿桌唯一沒對安若進行評價的可能就是江浩洋了,但是有人立即意識到這一點,並不放過他。一位比他們年紀長許多的處長突然就說:「我沒記錯的話,江處長跟小沈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吧?小沈經常給我們處報材料,裡面的個人資訊全著呢。」

安若心跳稍快了一下,目光掃向江浩洋,希望能從他的眼神里解讀出統一說辭,以免兩人都尷尬。而在這之前,他們倆的目光根本沒有交集。

江浩洋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微笑應答:「是啊,同院不同級,專業也不一樣。」

「那你多半是不認識你的小師妹了?」

「怎麼會不認識?沈師妹當年是系花級別的,全系男生都認識她。」

他的回答引來一片鬨笑聲,立即有人又說:「可小師妹看起來跟你生分著呢,江處。可能只是你記得人家,人家並不認識你。」大家又笑。

安若也展顏一笑,「江師兄當年是品學兼優、文武雙全的校園風雲人物,大名如雷貫耳,我當然也認得。」

安若一心盼著快點轉移話題,可大家似乎對這個話題頗感興趣,幸好客人們有中午不可隨便飲酒的規定,否則一定要讓他們互相敬酒了。酒雖免了,但有人打趣江浩洋要履行師兄職責給師妹夾菜。

安若聞言又看了江浩洋一眼。她本來就挑食,腸胃又弱,平時在食堂就餐都是自選菜品,不像今天直接上套餐,菜品裡大半都是她不喜歡的,但守著領導、長輩和一眾客人,不能表現得太嬌氣,也不能看起來太浪費,一直硬著頭皮吃,吃得很不舒服,聽到這番起鬨,越發地胃痛起來。

江浩洋笑笑,指了指安若面前的紅燒肉,「沈師妹這個菜一口都沒吃,估計是不喜歡。我幫她吃了吧,免得浪費。」

這的確是她從來碰都不碰的東西,難得他還記得。安若從善如流地雙手將盤子奉上,「謝謝師兄!」

大家又笑他們倆,連說「是你自己想吃吧」「師妹真貼心」,但謝天謝地這個話題到此總算結束了。

整個下午安若便一直胃痛,除了午飯吃得不消化,還有她的升職後遺症只用了半天就開始顯現,原先不屬於她的新工作壓下來,她之前的工作卻沒人能馬上接手,人事部給她提供的後備人選並不讓人滿意,而蔡一祥把自己的失意和不滿表現得毫不掩飾,一會兒嫌棄叢越越打字的聲音太大幹擾他的思路,一會兒又嫌棄其他部門的人員講電話的聲音太響,並且在其他人照舊喊她「安若」「沈姐」「安若姐」時第一時間把稱呼改成了「沈部長」。

「蔡哥,我們還是跟以前一樣,稱呼就不要改了。」

蔡一祥正色道:「沈部長,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尊卑有別,長幼有序,亂了成何體統!您也別慣著小孩子們沒規沒矩的,省得別人看咱部門的笑話。還有,以後啊,您喊我‘小蔡’就行了。」

他的聲音那麼大,整個辦公大廳都聽得到。安若也只能笑笑,由他去,順便用眼神制止住幾個年輕人正在猛翻的白眼。

傍晚,這個漫長的惱人的星期一終於結束了。程少臣來電說晚上有應酬,安若也索性在外面吃了飯,又逛街買了一堆有用沒用的東西。回到家時屋內仍然黑著燈。程少臣向來回家比她晚,無論她加班、有應酬還是有交際,總之,十之八九都要比她晚回家就是了。

她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有幾分怔忡。

其實她並不是很想念江浩洋,與他分手這件事,曾經惋惜過,但從未後悔。人總要向前走,不可自尋煩惱,這道理她一直都明白。只是,人並不能控制自己在回想往事時,那些止不住的悵然若失。

心裡失落時,不免想起一些往事來。

初中時那個在她鉛筆盒裡放菜青蟲,上課時用剪刀偷剪她頭髮的同桌壞小子,很多年後乘了十幾小時的火車跑到她的大學校園對她說:「沈安若,我一直喜歡你,從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

高中畢業時,有個男生送了她寫滿整整一本日記本的情書。然而在七年後的同學會上,他直到聚會結束都沒記起她的名字,或是刻意為之也說不定。

大學一年級時她暗戀過一位師兄,天天在籃球場外看他打球的英姿,其實她連籃球規則都不懂;每天都要走過他偶爾會經過的那條小路,其實這要繞很遠的路;去加入他任社長的社團,其實她對臺球毫無興致……

那時小心隱藏著小小情緒,在心中自悲自喜,其實只有一個單純又傻氣的念頭——未來有一天若能重逢,一定要對他說:「曾經有一個人暗戀你……那個人就是我。」然後坦然一笑,將朦朧初戀真正地完美地結束。

其實去年她真的在一次培訓課程上遇見了他,整整一天的時間,那麼多打招呼的機會,卻最終放棄,甚至故意躲避,不想被對方認出。原來一個人心中最美的暗戀也會被歲月磨蝕成汙點,再不願被提及。

當然還有江浩洋。曾經他們各自騎了一輛腳踏車去郊外野炊,整整騎了四個小時,灰頭土臉迷了路,臉還被曬傷。她捂著臉不讓他看她狼狽的樣子,江浩洋一邊扯下她的手一邊笑,「反正你將來都是要嫁我的,多醜的樣子我都能忍受。」而今天,他們最近時的距離不過二十釐米,卻努力裝作陌路相逢。

賀秋雁昨天在電話裡感慨說:「人生如同乘車,我們就是那司機。途經每一個站點,有人下車,有人上車,開始陪伴你的人多半中途便離開,真正陪你到終點的總是少數,甚至,一個都沒有。」

安若則覺得,人生其實更像一家旅店,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店主,天天見路人神色疲憊,來去匆匆,有人累了歇歇腳,有人餓了吃頓飯,偶有回頭客重溫故地,但沒有人會久留,大家終究都要走。如此這般,週而復始,往復迴圈,人便漸漸地老了。總是不知道,今天誰要來,明天誰要走,最後留下的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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