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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萍水相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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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知道自己即使喝醉也會看起來很鎮定,走路十分的穩,說話也清楚,何況此時她覺得自己根本沒醉。但程少臣仍然幾乎貼著她走在她身邊,似是怕她摔倒,但並沒碰觸到她。走出酒吧門口時,後面突然有人貼身快速衝上前,安若被撞得斜退了一步,程少臣一把扶住她,她順勢倒進他的懷裡。

外面的風很冷,被風一吹,酒勁倒真是有幾分上湧。她喝得真的不算多,但這男人的懷抱很令人安心,甚至有熟悉的感覺。她藉著閃爍的霓虹燈光看著程少臣的那張輪廓很分明的臉,想起了今天早些時候興起的那個邪惡的念頭,腦子裡有兩股力量在交戰。

程少臣扶著她上車,替她繫好安全帶,又將車窗開了一條縫。有風吹過,腦子真是暈。旁邊的人問她:「你住哪兒?」見她沒作聲,又問,「你打算去哪裡?」

沈安若聽到自己的聲音似乎從很遙遠處傳來:「隨便去哪兒都行。」她此刻昏昏欲睡,可能真的喝多了。

那男聲也很遙遠,彷彿在笑,「這是該從淑女口中講出來的話嗎?」車子彷彿發動了,一會兒又說,「拜託你,別睡著。沈小姐?沈安若?你究竟明不明白,在男人面前不要這樣不設防,你會很危險。你不怕我把你怎樣?」他竟然去捏她的耳朵。

沈安若被他捏痛,倚著車門勉強睜開眼,半眯著眼睛斜看他,「你跟喝了酒的女人獨處,也很危險啊。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巴不得你把我怎樣?」她儘量讓自己媚眼如絲,只是經驗欠佳。

程少臣愣了片刻,開始大笑,「這難道就是傳說中‘赤果果’的調戲?」

「不,這是‘赤果果’的勾引。」安若暈暈然地回答。今天喝酒狀態不佳,她本來可以喝得更多都沒事。

安若陷入沉睡前,隱約聽見程少臣的低語:「思維還真夠清晰的。」

沈安若做了個夢。夢裡她隻身一人在午夜的街頭徘徊遊蕩,明明有家,卻不想回。

星光暗淡,路燈昏黃。有位好心人上前問道:「小姐,你是否迷了路?你住哪兒?我會送你回去。」

安若答:「你是陌生人,又是男人,我怎麼能告訴你我家的地址?」

好心人又說:「既然不肯回家,那我送你去附近的酒店可好?」

安若抗議,「我是良家女子,怎麼可能跟一個陌生男人去那種地方?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好心人連聲嘆氣,又不忍離開,一直陪她等在原地,直到天空突然飄下雨滴,他拉著她的手找地方避雨。

避雨的地方很溫暖,然而好心人突然開始脫她的外套。

安若想都沒想就一個巴掌甩出去,卻沒有打到好心人的臉上,而是被他凌空捉住了手腕。

「你要幹嗎?」安若警覺地大叫。

「你外套溼了,我替你脫下來,以免感冒。」好心人答。

「別碰我!喂,別碰我!」

「好,我不碰。那你自己脫,請吧。」

安若一個驚悸醒了過來,頭痛欲裂,口乾舌燥,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衣衫很整齊,只有外套和鞋子被脫掉了,身上還蓋了一床很輕很暖的絲被。

她坐起來,一件一件地回想昨夜發生的事情。每一件,包括她跟江浩洋的通話,她與程少臣的偶遇,她喝掉的每一杯酒的名字,甚至包括她在程少臣的車上睡著前的最後一句話。

多可悲,連買醉撒歡的權利都沒有,她本以為可以一醉長眠,醒來時已經物是人非、斗轉星移、滄海桑田、時過境遷,可現實還是那個現實,而她一向引以為傲的清醒思維,此刻正如拿著鍘刀的小鬼,一寸寸地凌遲她的腦袋。

周圍一片黑,遠處角落裡卻亮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燈光讓人安心了幾分。安若暈暈地向光明處走去,發現自己仍可以走得很穩,甚至都沒有蹣跚一下,只是頭痛得厲害。

這房子的結構很奇怪,偌大的空間,似乎沒有牆壁。她按著額頭在落地燈旁一把矮矮的軟椅上坐了一會兒,感到屋裡似乎比剛才明亮了許多,抬起頭,看見程少臣站在兩米遠的地方看她。他穿著寬鬆休閒的居家服,頭髮還溼著,想來剛洗過澡。見她坐在那裡,他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轉成淡淡的笑意,「你醒得真快。」

沈安若定定地看著他。以前幾次見他都在正式場合,西裝革履,整齊熨帖,如今這種居家男人的形象之於她,十分的陌生。為了掩飾尷尬,或許她應該驚慌地站起來叫一句:「我怎麼會在這裡?」為了保持淑女風範,或許她該微笑地向他伸手,「你好,謝謝你收留我。」為了……究竟哪一種舉動更適合當下情形呢?此刻自己的模樣一定很呆,因為頭痛阻礙了她的思考。

還好程少臣沒有在那裡立多久,他繞過安若,隨後不遠處傳來他的詢問:「你要喝水嗎?熱的,還是涼的?」

「溫的,謝謝。」安若聽見自己鎮定地回答。

沈安若灌了幾口水,仍覺無所遁形。昨晚規劃的戲碼她沒勇氣繼續演,只好索性裝傻,「今夜麻煩你了。我想我該走了。」

「留在這裡吧,已經三點了。」程少臣的語氣平靜無波。

安若心臟一抽,只聽他又說:「我很困,沒法開車,不能送你。在這附近也很難叫到計程車。」

「我可以打電話……」

「不安全。」他說完這句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補充一句,「不會比跟我在一起更安全。」

安若正在消化他話裡的消遣意味,只聽他又說:「你可以去洗個澡,我在浴室放了新的睡衣、毛巾與牙刷。」抬頭見他已經夾了枕頭與被子走開了。

沈安若去胡亂洗了一把臉,又和衣躺回床上,程少臣給她留了燈,讓她能找到路。這房間的構造與燈光都奇怪,她不知道程少臣在哪裡,連他的呼吸聲都聽不見。她留了床頭的燈,將光調到微弱。屋內非常靜,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還有腦部血管突突的輕跳聲音。明明這樣的安靜,卻又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叫囂,連耳朵都轟鳴。她拖出枕頭矇住頭,就這樣輾轉反側,直到天空開始泛白,才恍惚睡去。

再度醒來已近中午,還好是週六。拉開窗簾,陽光滿屋,安若終於看清整個房間。這是全開放式空間,所有的功能區都只以天花板和地板區別,臥室、書房或是客廳也只有實木格柵屏風稍作遮擋,色彩線條都清淡簡潔,傢俱也少,根本不像居家的樣子。偌大的空間,這樣的規劃,其實很奢侈。

程少臣還睡著,裹著被子躺在沙發裡,手腳都露在外面,嘴唇半抿半翹,有幾分孩子氣,渾然不像他平日裡談吐優雅、氣定神閒的模樣。她躡手躡腳地走開,洗漱完畢出來,見他已經醒來,揉著眼睛問她:「你會不會做早餐?」

他的廚房十分乾淨,所有電器與用具一應俱全,甚至連米、面、調味料都有,只是大多連封口都沒開,冷藏櫃裡還有一些新鮮蔬菜。安若覺得這人十分的詭異。她做了雞蛋餅和小米粥,用白菜與黃瓜拌了清淡的鹹菜。

安若在陽臺上找到了自己的外套,很乾爽。她檢查一番,並沒發現嘔吐的痕跡。還好還好,雖然已經足夠丟臉,但還不至於失態過度。

「溼了,所以晾在那兒。」程少臣在幾米外隔空解釋。

安若想起夜裡那個應景的夢,「昨晚真的下雨了?」她試探地問。

「沒下雨,是你洗臉時把衣服弄溼了。」他不忘貼心地補充上一句,「雖然是件外套,但也是你自己脫的。」

安若的臉開始發燙,「我沒有特別的失禮吧?」她小心地求證,不只是車裡的調戲,還包括後來可能的恩將仇報。

「沒有,完全沒有,你清醒極了。」程少臣十分認真地說,「都暈成那樣了,還知道保護你的住址,更難得的是,連洗臉、卸妝這種事都沒忘記。」

果然啊,那個夢裡的對話多半都是變形後的真實。這麼說,也包括她差點抽他一巴掌嗎?安若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安若收拾整齊準備離開,見程少臣也換了出門的衣服,「我送你。」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走就好。」

「你住在新區吧?我今天在那邊有事情,順路。」

程少臣的車開得快,但是極穩。安若仍是頭痛,她想起昨晚手機關機了,怕公司有事,連忙開機。手機設有關機來電提醒,幾秒鐘後,叮叮噹噹,響起一串又一串提示音。她檢視資訊,顯示江浩洋未接來電,一共六個,從十二點一直到凌晨兩點。沈安若發了一會兒呆,輕輕嘆了口氣,將資訊連同號碼一起刪掉。刪號碼按「確認」鍵時,她猶豫了一下,心底有一處微微刺痛,但仍是斷然地刪掉了。

路程不近,程少臣開車很專心,一路靜默。沈安若很感激他的話少。

正在沉默間,手機鈴聲突然又響起,安若正捏著手機想事情,被鈴聲一驚,手機竟從手中滑落。前方恰好是紅燈,程少臣趁停車的間歇欠身替她撿起,遞了過去。安若有點窘。鈴聲仍然一遍遍地響著,雖然已由一個名字變作一串數字,但仍是熟記於心。她眼睛有點發酸,想是被跳動的數字晃花了眼。

她感覺程少臣似乎扭頭看了她一眼,便朝他勉強笑了一下,「這個號碼總是打錯,好多回了。」鈴音終於停下,很久沒再響起,安若輕輕鬆口氣,又有一絲難解的失望,再度關了機。她不知道他在旁邊能觀察到幾分,又開始發窘。

車內靜寂得讓人無法透氣,程少臣突然說:「通電狀態直接把電池取下,別人撥你號碼時,系統會提示對方你不在服務區。如果不想下班時間也被公事煩,不妨試試這招。」

「真的嗎?我第一次聽說。」

「對了,你上回提過的電影,我知道是哪一部了。」

沒想到他轉話題這樣快,並且提到了她的失誤點,沈安若窘上加窘,換上一副輕鬆語調說:「男士也會看《落跑的新娘》嗎?」

當然不是這一部了。她當時指的分明是《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她覺得程少臣也不會弄錯,而且,以他的洞察力,也一定知道她改口的原因。但是沒想到他居然說:「原來是這一部嗎?我還以為是《化身博士》。」

沈安若愣了片刻才意識到,他這是在戲謔她昨晚行為失常。她無言以對,索性閉緊嘴巴,扭頭看一眼程少臣,見他也同時轉頭,給了她一個無辜的笑容。今天他穿著毛衣與休閒外套,非常閒適的樣子,顯得很青春,笑容也多了不少,跟她以前的印象大不相同。他才應該是具有傑克醫生與海德先生雙重人格的那一個。

到底還是到了目的地。沈安若道謝,待她開門下車時,程少臣也從另一側下了車。

「你何時有空?我請你吃飯。」

「呃?」她剛站起來,頭一陣暈,一時回不過神來。

「謝謝你今天早晨替我做早餐。」

程少臣站在車的另一側,揹著光,她看不真切他的臉。她似乎聽見自己說:「應該是我請你才對。等你有空時請給我打電話。」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把那句話說出口了。

直到程少臣的車走遠,安若仍站在原地發呆。此時雖然是冬天,太陽仍明晃晃地刺眼。她頭暈目眩,幾乎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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