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是宋之湄,頭一回跟宋敬堂一道沒能進得門來,第二回再來,一張口就是告罪,只說哥哥讀書讀得木了,聽說葉文心身子不好必要來探病,倒是唐突了。
葉文心也不知是病痛還是有心事,並不耐煩應酬宋之湄,雖聽她說話有趣兒的,無奈精神不濟,丫環們緊緊看牢了她,宋之湄的話頭一拐到宋敬堂身上,便不是吃藥就是喝梨水兒。
宋之湄兩回下來也不再提,只說道:「前兒陳閣老的重孫女兒請了我往陳家去,她們家有一株三十年的三醉芙蓉,這會兒正是花期,我還想著同你一道,只可惜你病著。」
她這頭話才說完,那頭瓊瑛就報給了馮媽媽,第二日葉文心院裡就擺了兩盆來,雖不是三十年份的,卻也有一人多高,上頭累累開滿了花朵,給這竹林小徑憑添一抹豔色。
石桂知道因由咋了舌頭,等宋之湄再來,手上還拿著那把緙絲團扇兒,走在小徑上瞧不真,進了門看見那兩盆木芙蓉,臉色都變了,立在門邊腳步一頓,這才又搖了扇兒進來,當著葉文心還誇上一句:「這花兒開得好,擱在你這院裡,分外的好了。」
「置一點之彩與通體淡色之際,自必絢麗奪目。」葉文心靠著大迎枕,人病懨懨的,手邊還放著著本《畫論》,書脊上印了個顏家,她合上書,微微一笑:「是我這屋外頭都是淡色,你這才覺著好。」
宋之湄也不過略識詩書,粗淺的倒能說上兩句,這些個更不曾見過看過,只得陪笑,心裡卻知自家不過於玩樂一道通些,那幾個閨秀若是要做詩寫文章,她便不成了,倒是葉文心這作派點醒了她,陳家姑娘同她交好,也不過為著陳家家教嚴,雙陸投壺骨牌射覆這些個遊戲從她這兒才能知道一些。
賞木芙蓉的小宴,她就因著陳家姑娘結交了好位陳家舊識家裡的女兒,這才知道那幾個女孩兒個個都讀書,一句一個機鋒,她便跟不上了,只得看人眉眼跟著笑鬧,自來心高氣傲,怎麼肯落於人後。
跟著幾日宋之湄倒來的少了,葉文心一病,整個院子的活計都停了下來,宋老太太原還說要帶了她去圓妙觀的,如今也去不成了,瓔珞春燕兩個時不時過來探病,可葉文心的病卻是反反覆覆,好容易熱度退下去,一夜間就又燒起來。
她人病著,口裡就淡,葉氏吩咐廚房做了清淡小菜送來,換著法的熬粥,熬得米粒爆出花來,刮出鍋子上面那一層粥油給她,怕她見天的喝藥,把胃口敗壞了。
石桂煎了藥送進去,把藥碗擱在床邊,由著瓊瑛勸她喝藥,葉文心卻是十次裡頭有五次不肯喝,一時說藥苦了,一時說嘴裡沒味,吃進去沒一會兒也能折騰得吐出來,瓊瑛玉絮幾個越發戰戰兢兢,一刻都不敢離了眼前。
葉文心跟前叫她們圍得鐵桶也似,石桂卻也漸漸瞧出點門道來,葉文心這病有一多半是自己不想好。
她不想選秀,這院裡頭就無人不知,可靠不吃藥折騰的卻是自個兒,不僅折騰了她自己,還折騰了石桂,藥放涼了不能再吃,石桂那藥爐子一天就沒斷過,九月先還羨慕她有這麼個出頭露臉的機會,等看她一天煎藥都得煎上三四回,倒嘆一口氣:「表姑孃的脾氣也太壞了些。」
石桂笑一笑,哪裡是脾氣壞,是不知怎麼辦好了。她折騰,馮媽媽卻不會由著她折騰,她不肯吃,馮媽媽就親手喂,不光喂她喝藥,還跟她同吃同住,葉文心倒也是能咬牙忍了下來。
馮媽媽對著葉文心也是一樣的硬氣,面上倒是在笑,說出來的話卻不軟和:「我勸著姑娘還是吃藥得好,折騰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葉文心自小到大,先是跟著祖母,後來又是母親,哪一個不對她千珍萬愛,再沒成想還會有這麼一天,心頭存著火氣發不出來,眼看著要好的病倒又反覆了。
馮媽媽見這麼著不成話,家裡送了信來,葉家跟宋家都有安排,她這病不好,那些個事一樁都辦不成,立時又換了模樣,叫底下這些丫頭有甚事,只要不出格,都依了她,只順著她說好話,先把病養起來就是。
葉文心還不理人,想不明白怎麼父親答應了她的,不過走個過場,到了這些丫頭婆子身上,半點不是這個意思,她心裡知道不對,卻無處探問,挑了幾樁錯處,竟又都依了她,心裡覺著古怪,慢慢也回過味來,硬的不成,馮媽媽這是要懷柔了。
石桂萬沒成想,馮媽媽這一句吩咐,倒成了天下落下的餡餅,不偏不倚,正巧落到她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