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僕婦道,「是我們老爺納二房之喜,後兒個就是正日子,請五爺五奶奶過去吃酒。」
沈氏臉上的笑當即僵了一下,開啟帖子瞧了瞧,不動聲色道,「恭喜你們老爺了。不知是哪家的閨秀有這樣的福氣?」
僕婦回道,「姨奶奶是外頭來的,到底如何,奴婢也不大清楚。」
沈氏笑與丈夫道,「我後兒個要去賢姑媽那裡抄經給母親祈福,怕是不巧。相公呢?」
何恭對僕婦道,「你跟忻大哥說一聲,我必到的,只是內子因故怕不能前往。」便打發那僕婦去了。
沈氏皺眉,「忻族兄怎麼竟是這樣的人!」她與李氏交好,自然看何忻納妾不順眼。
何恭倒沒覺著如何,道,「前忻大嫂子在時,忻大哥屋裡就好幾個,後來都打發了。這會兒再納一個,也沒啥。」
「他是覺著沒啥。」沈氏輕哼一聲,與丈夫道,「誒,這有錢人的腦袋也不知怎麼想的,難不成有了幾個錢就必要三妻四妾方能顯出本領來?夫妻兩個消消停停的過日子不好?要我說,有本事也不在這上頭顯擺,不說別人,上回姑媽傷心成什麼樣,咱們都是眼見的。我是有閨女的人,以後給咱子衿尋婆家,貧富暫且不論,單這等朝三暮四的人就不行。」
「別人家的事,說說就罷了。」何恭笑對妻子道,「我可不是那樣的人。」
沈氏明眸一嗔,「你要是那樣的人,當初也不能嫁你。」
小夫妻說起話來,沈氏道,「反正我是不去吃納妾酒的,明兒我去瞧瞧嫂子去。這些天忙忙叨叨的,好些天不去了,她還不知怎麼樣了呢。」
「也好。」
沈氏打發人去問李氏可有空閒,李氏回話讓沈氏帶了何子衿去玩兒。
第二日用過早飯,沈氏同何老孃說了一聲,何老孃亦知何忻要納小的事,皺眉道,「都是有幾個錢就不知姓誰名誰的,這麼一把年紀了,娶個續絃就罷了,敲鑼打鼓的納小,成什麼樣子!一看就知道是不安分的狐狸精!」
何老孃的反應有些在何子衿的意料外,又在情理之中,何老孃也是非常厭惡人納妾的,還對沈氏道,「去了好生勸勸你大嫂子,她雖是續絃,也是正兒八經娶進門的,族譜上記得清清楚楚。就是有狐狸精進門,也不用怕,她仍是大房!」因為何忻納小,何老孃以往對李氏的不喜倒轉為了同情。
沈氏正色應了,便著何子衿去找李氏說話。
沈氏原還有些擔心李氏,及至見李氏一襲淺藕色羅裙,頭上鬆鬆的挽了個隨雲髻並一枝點翠金釵,氣色不錯,沈氏方放下心來。她是個細心人,並不先提何忻納小之事,反是問李氏過得可好,接著說起何子衿的趣事來。
李氏極喜歡何子衿,將人攬在懷裡,拿提前備下的點心給她吃,李氏自然察覺沈氏的小心,心中頗多感念,笑道,「還有件喜事要跟你說,我有身子了。」
沈氏先是一驚,繼而大樂,笑道,「這可是天大好事!我竟不知道,也沒聽人說起過,幾個月了?」
李氏垂眸望向並不明顯的小腹,笑,「已四月了。先時有些懷疑,我沒覺著不適,便沒驚動旁人。」
李氏有喜,這可是一輩子的依靠,有個孩子,比何忻這種男人要可靠一千倍!也難怪李氏不為何忻納妾之事所擾了,沈氏道,「剛我沒好說,就是怕你吃心,忻大哥好端端的,怎麼要納小呢?」當初何忻娶了李氏做續絃,將屋裡人都打發了個一乾二淨,就因這個,何老孃一直覺著李氏太有手段,且年紀輕輕的,模樣生的也標緻,遂不喜李氏。當然,她喜不喜歡人家,對李氏半點影響也沒有。
李氏與沈氏交好,這話,也只有沈氏能問了。李氏聞言,唇角一勾,勾勒出一抹不屑,「我這不是有了麼。那院兒裡怕是心裡不安,上趕著給老爺弄女人。男人還不都是這樣,納就納吧,就是納他十個八個的,於我又有什麼相干。」
沈氏實未想到這女人是這般來歷,不禁大是皺眉,李氏不過是初有身孕,怎麼倒叫繼子這般忌憚?再者,李氏哪怕年輕些,也是何忻三媒正聘娶進門的,哪裡有兒子上趕著給老子送女人的理,這家子也忒不講究了。沈氏勸道,「你這有了身子,凡事便往寬處想,有孩子,還怕什麼。就是忻族兄那裡,我說句公道話,有人成心拿女人來勾引他,有幾個男人把持的住?你跟忻族兄過了這幾年,情分總是有的。若無情分,成不了姻緣。就是你有了身子,忻族兄難道不高興?日子全在自己過,你這裡若自暴自棄,過得一塌糊塗,才是正對別人的心。」
李氏淡淡一笑,悵然,「論年紀我還長你兩歲,倒叫你來勸我了。」
「勸不勸的,這都是實話,嫂子自己想想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沈氏低聲道,「就是那邊,做出這樣的事來,別自以為聰明,誰是傻子?大夥都心裡有數。只是那邊如此作派,你得小心了。」
李氏悄聲道,「也沒什麼要小心的,我肚子裡是閨女。如今給老爺送女人,無非是怕我以後生出兒子罷了。」
沈氏輕哼,「真個不要臉的下流胚子,這便容不得了,這個家還不該他當呢。」
李氏柔聲道,「生閨女也好,要是像子衿這樣,我做夢都能笑醒。」
像我這樣是不大可能滴,何子衿粉有優越感的發表意見,「伯孃,我也覺著閨女好。」
沈氏嗔,「哪兒都有你。」
李氏直樂,摸摸何子衿的小辮兒,笑,「小小人兒倒像是聽懂似的。」
沈氏:也不知這丫頭是聽得懂還是聽不懂,說她聰明吧,她立刻給你犯傻,說她傻吧,她又嘰嘰喳喳的挺伶俐。
沈氏頭疼,對李氏道,「還是安靜乖巧的招人疼。」
何子衿哼哼兩聲,不滿,「娘,你知道多少人喜歡我不?」
「知道知道,你是萬人迷。」她閨女自戀時常說這個詞來著,萬人迷什麼的……
何子衿假假道,「娘,你知道就行了,不要說出來嘛,要謙虛一點哦!」
此時此刻,沈氏與婆婆的看法得到空前一致,那就是:何子衿真的提前進入了狗都嫌的境界!
相對於沈氏為李氏的不平,何子衿倒沒覺著什麼,不要說這個年代,就是在何子衿記憶中的年代,什麼小三、小四、小五、小六的也不少,並不一定是男人有錢就變壞,哪怕沒錢的男人,出去花點錢嫖一次的事也多了去。
所以,何子衿覺著,大約雄性的天性中就有的一面,如草原中獅群裡多是一頭雄師配n頭雌師。只是人與畜牲的區別便在於,人是有靈智的,於是,人有自我約束力。不幸的是,人類將這種自我約束力多是放在女人頭上。男人對女人要求忠貞,而對自己則毫無要求。更不幸的是,女人似乎也認同男人這種要求。
何子衿難得深沉了一回,感嘆男女關係之不對等。好在她不是女權,她是隨遇而安,只消片刻她便將深沉丟開手,高高興興的看李氏拿出的衣裳料子。
李氏笑,「這是前兒老爺帶回來的,不是綢子,也不是錦緞,就是棉布。你摸摸,我還是頭一遭見這樣細滑的棉布,說價錢倒不比絲綢便宜。我瞧著顏色不錯,就留下了。這塊兒尤其鮮亮,給子衿做衣裳正好,你別跟我外道,這是給子衿的,可別推辭。」
沈氏便不說客氣話,笑,「看嫂子說的,我就是覺著,這麼好的料子,哪裡捨得給她小孩子家裁衣裳呢。」
「有什麼捨不得的,你是個精細人,尋常自己都捨不得做一件新的,子衿身上可沒斷了新衫。多好的東西,你自己捨不得是真的,給子衿穿吧。」李氏撫摸著小腹,眼神柔和至極,「以往瞧著子衿我就眼饞,這回自己有了,才真正知道做母親的心。」
雖然一直知道她娘很愛她,可是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心肝兒細膩的何子衿聽的眼淚汪汪:果然世上只有媽媽好啊!當然,她爹也很不錯,絕對不是何忻這種在老婆孕期內納小的渣男。於是,何子衿更加眼淚汪汪了!
沈氏見她抹眼睛,忙問,「怎麼了?」怎麼突然哭了?
何子衿響亮的抽一鼻子,大聲道,「給你們感動啦!」
沈氏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