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衿真心覺著,何老孃的主意雖然是個馬後炮,但也挺好用的。很明顯的表現就在於,自從何老孃帶著她在陳家三姐妹面前展示了一下何老孃在陳姑媽面前的地位後,陳二妞明顯對何子衿熱情多了。
這裡要說一下,陳家三個妞,並不是同一房的姐妹,陳大妞是陳家長房陳大郎的長女,她上面還有個哥哥,據說叫陳志的。下面有個弟弟,叫陳行。陳志陳行都在上學,平日裡少見。陳二妞陳三妞則是二房陳二郎的子女,陳二郎現下只有兩個閨女,還沒兒子。因這個,陳姑媽一直不咋待見陳二奶奶。陳三郎膝下有一子陳方,去歲剛剛開蒙,陳四郎家有女陳四妞,年紀比何子衿還小,不過三歲,還有一子陳遠,仍在襁褓,暫可忽略不計。
陳家孩子不少,不過,上學的上學,太小的太小,尋常都不大能打著交道。最常見的還是一併上課的三姐妹。
何子衿剛來的時候,就陳大妞把她當小弟照顧些,陳二妞陳三妞是不大理她的。後來,何子衿拿麥芽糖收買人心還碰了一鼻子灰。可見,雖然是隻有四人的小小課堂,何子衿這人緣兒委實不咋地。好在她外殼老心,不會與這些小孩子一般見識。但,如今一切不同了。
陳二妞忽然就同何子衿親近起來,有一天放學的時候,陳二妞還拿了一包點心給何子衿,道,「昨天廚下做了茯苓糕,我聽說茯苓是滋補的東西,舅祖母年紀大了,我今天跟祖母說了,讓廚下又做了一些,你拿去給舅祖母吃吧。」
何子衿道了謝,又去陳姑媽那裡道謝,方拿著點心回家給何老孃瞧。何老孃拆開點心包,拿起塊茯苓糕聞了聞,有股子奶香,咬一口問,「茯苓是啥啊?」
何子衿其實也不大清楚,不過,紅樓夢她是看過的,大觀園還因茯苓霜鬧出過案子哩。她道,「是一種滋補的東西,可以做藥,也可以養身體,很補的。」
「這書沒白念,就是有點兒學問了。」何老孃拿了塊茯苓糕給何子衿,「你也嚐嚐,別出去說沒吃過。聞著倒好,就是不大甜。」
何子衿覺著倒挺好吃的,說,「祖母別總吃甜的,我聽薛先生說,她以前教書的一戶人家,那家老太太就很喜歡吃甜的,你猜怎麼著了?」
何老孃問,「怎麼著?」
「突然有一天說著說著話就倒下去了,人就不能動了,話也不會說了,躺床上只能發出‘哦哦呀呀’的聲音。大夫給診了,就說是吃糖太多的緣故。可見糖還是要少吃的,你看這糕就不是很甜吧,就是這個緣故。」何子衿胡扯一番,何老孃有了些年紀,格外怕死些,連忙問,「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何子衿順道給何老孃灌輸些養生的知識,「糖雖然很好吃,但,過猶不及的。就是說,什麼東西,過了量就不好了。就像人參好吧,也是不能常吃的。糖也是,不論大人、小孩兒、年輕的、還是老的,都不要多吃。」
何老孃忙把吃了一半的茯苓糕放下了,道,「那咱以後少吃這些點心了。」
何子衿道,「這個糕不甜,裡頭又放了茯苓,祖母每天吃一塊沒事的。等以後我學會了做點心,我做給祖母吃,少糖少油,一準兒吃了沒事兒。」其實點心裡油倒無妨,這年頭,何家又不是大富之家,家裡人吃的還好,但也絕對沒有營養過剩的情況。就是糖,何老孃特喜歡吃糖,還叫餘嬤嬤買二斤飴糖,煮茶的時候放茶裡面這樣喝。何子衿真擔心老太太喝出個糖尿病啥的,話說,這年頭人家不叫糖尿病,叫消謁症。
何子衿嚇唬了何老孃一回,何老孃心有餘悸,與餘嬤嬤道,「以後泡茶時還是別放糖了。」巴嗒巴嗒嘴,又道,「不放糖,覺著嘴裡沒味兒。」
何子衿道,「以前幾十年祖母也沒放過糖吧,你是喝慣了糖水才這樣。忍一忍就過去了。是糖重要,還是命重要啊?」
何老孃悶悶的吃了塊茯苓糕,不說話了。
何子衿說了半日好話哄她,何老孃才恢復笑臉,命餘嬤嬤把茯苓糕收起來。
一時三姑娘出來,因三姑娘能掙些錢了,好歹不算廢物了,何老孃大方的將糕分了三姑娘一塊,對三姑娘道,「嚐個味兒就罷了,說叫茯苓糕。茯苓是個好東西,難得的很。你妹妹從你姑祖母家拿回來的,你姑祖母送我吃的。」
三姑娘道謝接了,吃過茯苓糕後對何子衿道,「我有東西送妹妹。」
三姑娘送了何子衿一個紅色的小穗子,何子衿細瞧了問,「姐姐自己編的麼?可真好看。」
三姑娘放到何子衿手裡,「十五燈節上要用很多,李大娘手裡的人做不過來,就叫我一道跟著做。我不會,是李大娘著人教我的,這不難。給妹妹一個拿著玩兒吧,我手裡的紅線儘夠用的。」
何老孃道,「給你妹妹一個便罷了。你們做這個,是要多給些餘頭以免穗子線不夠使的,等那線若有剩下,你再給你李大娘還回去。別貪這小便宜,知道不?」
三姑娘笑,「我知道。李大娘看我實誠,以後能多給我活做。」
何老孃挺滿意,覺著三姑娘還不算笨,「就是這樣。你李大娘是碧水縣第一精明之人,別在她面前掉鬼。」倒不是何老孃不想佔些便宜,關鍵何老孃早跟李大娘打過交道,那婆娘難搞的很。為了讓三姑娘長期在針線活上掙錢,只得捨得這些小便宜了。
何子衿讚歎,「祖母,我發現你越來越有智慧了啊!」
「切~」何老孃將嘴一撇,十分不屑於何子衿的馬屁,「老孃早就有智慧的很,你才發現,你跟瞎子有什麼兩樣嗎!」
何子衿:我真是嘴賤!
三姑娘忍笑。
自此,陳二妞非但常給何子衿點心吃食,其母陳二奶奶私下與陳姑媽道,「聽二妞說,子衿丫頭唸書可用功了,那孩子也有靈氣。只是如今薛先生在教琴,子衿丫頭沒琴使,二妞說子衿常用薛先生的琴練習,可薛先生的是大人用的琴,子衿那個小手,用起來也不便宜。二妞就讓子衿丫頭與她共用一張琴。小姐妹兩個,親熱的緊。」
陳姑媽笑,「這就好。」
陳二奶奶看婆婆心情不壞,便繼續道,「我知道,子衿她爹要準備後年的秋闈,姑媽家不比咱家有買賣,家裡的銀錢自是先供子衿她爹的秋闈。我想著,咱家與舅家不是尋常親戚,就做主給子衿買了一張小琴使。這孩子既有這樣的靈性,又在咱家唸書,我當她與二妞是一樣的。只要孩子們好生唸書,一張琴也算不得什麼。」
「這也好。」陳姑媽贊這個兒媳一句,「你有心了。」
見婆婆高興,陳二奶奶笑,「子衿丫頭也要叫我聲伯孃,這是應當的。」哼,大奶奶一樣是伯孃,可就沒想到這個的。就是何子衿得了她的琴,何家也得知她的情。
陳姑媽點點頭,道,「你是個周全人,凡事不必我多說的,三妞也有六歲了,該是給三妞添個弟弟的時候了。」
陳二奶奶那竊喜之心一下子給澆個涼透,她何嘗不想要兒子,可以說,她是最想要兒子的!但,這種事,豈是說有就有的!陳二奶奶低聲應了句,「是,又讓母親為我們操心了。」
陳姑媽想了想,道,「要不你去跟子衿她娘打聽打聽,也是子衿五歲上有的她弟弟。先前我都以為恭兒媳婦不會生呢,誰知就有了,還一準得男,不知有沒有什麼秘方啊。」生孩子這種事,在生了五男二女的陳姑媽眼裡,那簡直就不算個事兒。跟男人幾十年被窩滾下來,怎麼能沒有孩子呢?誰知到了二兒媳這兒,前幾天卯著勁兒的生丫頭就不說了,到如今這都五六年了,是丫頭片子也生不出來了,更遑論孫子,影兒都沒一個,沒用的很。就衝陳二奶奶生不出兒子來,饒她如何周全,陳姑媽也瞧不上她。
陳二奶奶也是病急亂投醫了,道,「母親說的是,不定哪天便宜,我跟表弟妹打聽一二。」
陳二奶奶幾年求子心路,簡直可以寫一本求子不成功大全了,其間心酸坎坷自不必提。雖然婆婆一提孫子的事,陳二奶奶都覺著心口堵的慌,但婆婆的話未必不在理。陳二奶奶細思量,沈氏的確是生了閨女後幾年無孕,不要說婆婆,以往陳二奶奶都會拿沈氏當自己的安慰。想著沈氏只生了一個閨女再無動靜,好歹她是生了兩個才沒動靜的。誰料得人家沈氏一朝得男,立刻甩她三條街。
陳二奶奶思量著,沒準兒沈氏真有什麼求子秘方呢。
做了這樣的打算,陳二奶奶便沒即刻將做好的小琴給何子衿,而是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學裡休息的好日子,帶著二妞三妞一併去何家拜訪。陳二奶奶是打著一舉雙得的主意,既讓何家知她的好,也要讓何家知她閨女的好。
天漸冷了,陳二奶奶還帶了幾塊皮子,不是啥講究的皮子,兩張羊皮、幾張兔子皮罷了。不過,只要有人給送禮,何老孃就高興,尤其這種晚輩的孝敬,是不用回禮滴。何老孃還做客氣腔,「來就來了,二郎媳婦還這般客氣做甚,外道了。」
陳二奶奶笑,「這可不是外道,我想著,今年天冷的早,正好得了幾塊兒不錯的皮子,咱家可有誰,除了母親就是舅媽了,我挑了幾塊好的,想著孝敬舅媽,不論做褥子做衣裳做手捂子都好使的。」
何老孃笑呵呵地,「勞你想著了。」
「我做小輩的,還不是應當的麼。」面對何老孃的誇讚,陳二奶奶十分謙遜,笑,「這琴是給子衿的,專門是孩子用的小琴。前兒聽二妞說我才知道,子衿沒合適的小琴,正好,我孃家叔叔就是開樂器鋪子的,連二妞她們的琴也是在我叔叔鋪子裡置辦的,索性我就給子衿定了一張,如今剛送來我就給子衿帶過來了,子衿看看,可合手。要是哪裡不好,咱們不是外處,去改也方便的。」
不必何老孃說,何子衿立刻擺著兩隻小肉手道,「這怎麼成呢?我聽說琴很貴的。二伯孃肯定花了很多錢吧。我不能收二伯孃的東西。」她其實心裡歡樂的緊,恨不能現在就把琴扛自己屋裡,如今拿個臭架子出來,無非是假假的客氣一二罷啦~
陳二奶奶一把摟過何子衿,笑,「看這丫頭,還跟伯孃客氣起來了。這原就是給你的,什麼貴不貴的,你拿著使就是。」
何老孃眉開眼笑,「你伯孃不是外人,拿著吧。好生跟著薛先生做學問,也就不辜負你伯孃給你這麼好的琴了。」
祖孫兩個一唱一和,何子衿此方與陳二奶奶道謝,收了陳二奶奶送她的琴。她覺著自己運道不要太好。琴是很貴的東西,何子衿也沒那種野心要學個才女,故此,薛先生教琴的時候,薛先生看她沒有琴使都是讓何子衿用自己的琴練習,只是薛先生的琴是大人用的,何子衿用來的確不大便宜。後來陳二妞主動讓何子衿跟自己共用一張小琴,何子衿就跟陳二妞一道用了。
彈琴這種高雅的活動,何子衿沒啥興趣。但如今有人免費送她一張琴,就是看在銀子的面子上,她也不介意變得有興趣一點。
陳二奶奶笑,「以後小姐妹們一道好好學習。」
沈氏沏了茶請陳二奶奶嘗,何家的茶,自不能與陳家比的,不過,陳二奶奶還是讚了聲「好茶」,讓何老孃十分有面子。
陳二奶奶這樣客氣的攜厚禮而來,又百般奉承何老孃,必是要留飯的。沈氏去廚下令周婆子添幾樣菜,何子衿三姑娘很有主人樣的陪著陳二妞陳三妞說話。
陳二妞陳三妞與何子衿是同窗,每天相見,是極熟的。唯有三姑娘,陳二妞陳三妞是頭一遭見。見三姑娘只梳了個雙鬟髻,頭上光溜溜的連一支絹花都沒有,周身全無半點首飾,比兩姐妹帶來的丫環還要寒酸幾分。陳三妞還好,她年紀小,陳二妞就不同了,這個年紀就知道在課堂上拉攏何子衿,且手腕比橫衝直撞的陳大妞要委婉的多。陳二妞的心眼兒也是極多的,片刻間已琢磨出三姑娘肯定在何家不受待見,不然也不能這樣素淨。想到這裡,陳二妞又聽母親與她說過三姑娘的來歷,不禁對這位只大她一歲的遠房表姐有些輕視。
憑陳二妞的心眼兒,當然不可能在言語上輕慢三姑娘,可也強不到哪兒去。她那種舉手投足間根本沒把三姑娘放在眼裡的樣子,何子衿都要忍不住翻白眼了。倒是三姑娘依舊談笑自若,說到自己做針線掙錢的事也坦蕩光明的很。三姑娘問,「我聽子衿說,先生也會教針線,二妞針線學的好麼?」
陳二妞便道,「誒,針線這個,先生說就是這麼個意思,略懂些也就是了,以後有丫頭婆子呢,誰還要親自做不成。」
這話何其不入流!何子衿都忍不住道,「看二妞臉說的,等我學會了,就得自己做針線了。」
三姑娘則面色不變,笑,「二妞是有福的,自然不必自己做。我與妹妹都沒有二妞的福氣,可不得自己做嗎?我聽說大戶人家都專門有針線上的人,不知可是真的?」
陳二妞矜持的點點頭,展開自己繡了梅花的衣袖,「這就是我家新招來的繡娘做的。」
「唉喲,這梅花可真漂亮,活像真的一般。」三姑娘奉承陳二妞,「這衣裳,也就二妞你穿了,我再沒見有誰穿的更好看。」
饒是陳二妞有些心眼兒,到底年紀小,也被三姑娘誠意十足的奉承話捧的有些飄飄然了,陳二妞愈發道,「凡大戶人家,衣裳鞋襪多是自己家下人做的,誰還外頭買去。外頭那些東西,不入眼不說,就是買來也未必合身。故此,凡我的衣裳,我挑好了料子,再選好花樣子,自有繡娘去做。」
三姑娘問,「可是繡花可費神了,就是上好的繡娘,一天也繡不了半隻袖子的,二妞,你這衣裳還不得起碼要繡一個月啊。那你們家這麼多人,得多少繡娘才供得過來呀。」
陳二妞道,「繡孃的活計都是分好的,有兩個繡娘專門做我屋裡的活,自然忙的過來。」
三姑娘點點頭,「那你身上這些小的針線,打個絡子啥的,也是繡娘做嗎?」
「不是,她們只做外頭大衣裳,裡頭衣裳或是些簡單的活計,是黃鸝在做。」黃鸝是陳二妞帶在身邊的丫環,陳二妞指了指黃鸝,「黃鸝的手藝也好的緊,你看,我這帕子就是她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