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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雅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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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雲道長點頭,「這倒是。」回憶了一回何子衿握筆的姿勢,學了一回,覺著不大便宜,問,「你自己做的?」

「嗯。」山中秋色正好,桌間一隻葦編的淺底簍子,裡面是十幾只新摘的蓮蓬,邊兒上一個青瓷盞,圓滾滾半盞新剝的蓮篷,何子衿笑,「來時路上見芙蓉寺的小沙彌在摘蓮蓬。」

朝雲道長將鵝毛筆收起來,笑,「正是芙蓉大和尚所贈。」問,「這筆是怎麼做的?」

何子衿順手拿了個蓮蓬來剝,將鵝毛筆的做法與朝雲道長說了。朝雲道長道,「這也新奇,竟有人會想著用鵝毛做筆?」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何子衿嚐了幾顆蓮子,讚道,「這種清新味道,只有新剝的蓮子才有。」

「中午可做一羹。」朝雲道長倒了盞茶給何子衿,何子衿忙雙手接了,呷一口,五官苦的皺成一團。朝雲道長展顏一笑,仙風道骨的臉上說不出的促狹,「蓮芯茶,清心火,平肝火。」

何子衿忙忙的去尋清水,想著衝一衝嘴裡的苦味,朝雲道長指指另一紫砂壺,何子衿連灌三盞香片,才覺嘴裡不苦了,道,「我又沒上火。」上火的是朝雲道長好不好,中元節,最忙碌的莫過於宗教場所,朝雲觀是三鄉五里的名觀,朝雲道長忙的嘴角起了兩個大燎泡,實在有損其仙風道骨的儀容。

「新鮮的蓮芯,不嚐嚐多可惜。」朝雲道長又恢復的長輩的端然面容,一幅再可靠不過的樣子,問何子衿,「今天要抄哪本書?」

何子衿道,「西園雜記。」

朝雲道長笑,「你倒是偏愛雜記。」

見朝雲道長看向她,何子衿便道,「雜記有意思,經書那種東西……」當然,這個年代說經書,並不是指和尚唸的經,而是一些儒家經典著作,科舉考的就是這個。何子衿道,「經書枯燥的了不得,我懷疑哪裡會有正常人喜歡,就是我爹這準備考功名的,也不過是為了考功名才看。我爹也喜歡看雜記,偶爾看些史書。史書又不用深讀,隨便看看便是了。至於詩詞歌賦一類,我又不會作詩填詞。雜記卻不同,看雜記,才能看出意趣來。這年頭,想出名的即便著書立說,也是往經史一類走,再有財大氣粗的,自己印些自己的詩集也不是沒有。但寫雜記則或是情之所至,或是鍾愛於此,或是隨筆所錄偶然成書,所以我說看雜記才能看出意思來。即便書裡只寫一株花一棵草,卻也寫得明白,這花這草好在哪兒,叫人看得明白。不似那些大部頭,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枯燥不必提,便是一本孔聖人的論語,上千年來多少人來註釋,恐怕當初孔聖人成書時,也沒的這許多意思。」

朝雲道長拊掌,嘖然一笑道,「真真是不得了,你這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就敢妄評經史,連孔聖人都敢在嘴裡說上一說。」上下打量何子衿一眼,頗覺稀奇,「你哪兒來的這麼些狂妄啊。」

何子衿不解,「這算什麼狂妄,我心裡所想,就此一說罷了。」又覺朝雲道長在打趣她,笑道,「我這也是跟著師傅久了,心直口快。再者,咱們上的是三清神仙的香,堂堂道家門下,說一說孔聖人可怎麼了。」

朝雲道長微微一笑,不理何子衿狡言巧語,將手一揮,道,「你自己去找書來抄吧。」

何子衿有鵝毛筆這等利器,抄書頗有效率,不過,她時有不解,倘朝雲道長在身邊,便要頓筆請教的,譬如,何子衿今日抄的雖是雜記,但雜記內容頗廣,且涉美食,何子衿不禁問,「這書上說西蠻那邊兒專有一種磨菇,是長在草原上的,香的了不得,隔著十層布袋都能聞到那香味兒。師傅,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朝雲道長答。

「難不成比咱們這兒的松蘑還香?」要說蘑菇,何子衿最喜歡的就是山上的松林裡的松蘑,這種天然的,純綠色的,松樹林里長出的蘑菇,尤其是跟小母雞一起燉的時候,那濃濃的香味兒喲,何子衿剛一想,口水便有氾濫的危險。

「松蘑每年都能吃幾遭,這種西蠻的蘑菇沒見過,不好分個高下啊。而且,這麼好吃的東西,肯定死貴死貴的。」何子衿感嘆。

朝雲道長拈一粒碟子裡的嫩蓮子,放在嘴裡細細咀嚼,輕聲道,「自前朝起,便與西蠻時有戰事,貿易往來時斷時續,這種好東西也不多見了。除非是西寧關附近邊城,因與西蠻離得近,興許有的吃呢。」

「書上說,北邊兒還有一種榛蘑,就是長在榛子樹下的,咱們這兒也有榛子樹,我怎麼沒見過榛蘑呢。」

朝雲道長道,「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地氣不一樣,長出的東西自然也不一樣。榛蘑這東西,遼東那裡倒是常見。說來樣子不大好看,味兒卻是極好的。」

「可惜可惜,據說榛蘑與蒲瓜同炒,是難得的美味呢。」

「倘是與蒲瓜同炒,必要新鮮的榛蘑才好。乾的多適用於做燉菜之類。」

何子衿絮絮叨叨的說著美食,光東南西北的蘑菇就有十數種,可見這本西園雜記的作者當真是一位見多識廣之美食家,何子衿又是個對燒菜有心得的,於是抄幾行字就要同朝雲道長討論一番,以至於天未及午,肚子便咕咕叫。

朝雲道長問,「餓啦?」

何子衿前生今世一把年紀,心性不能不說不豁達了,可偶爾又十分要面子,哪怕肚子咕咕叫了,她仍裝的沒事人兒一樣,「不餓不餓。」

朝雲道長含笑頜首,聲音裡都透出優雅來,「嗯,既不餓,那就且再等等。黃雞正肥,我這裡又有些榛蘑,不如燒一道榛蘑燉雞,只是時間要久些。」

其實做道榛蘑燉雞也用不了太久時間啦,奈何朝雲道長是個臭講究,一定要小火來燉,這麼燉啊燉的,直待一個時辰飯才好。小道士來說飯好時,何子衿都快餓暈了,寫字都無甚氣力,朝雲道長方施施然的帶著她去用飯。

何子衿肚子早跟打鼓似的叫了一百二十遍了,十分不要面子的吃了兩碗飯方罷。朝雲道長慢調斯理的喝著一碗青菜湯,道,「只可惜這雞有些過肥,倘是剛長成三個月的小公雞,才最是鮮嫩。與這榛蘑一道燉了才好吃。」

「這就挺好的。」何子衿填飽肚子,也有閒心說話了,盛一碗青菜湯愜意的慢慢喝著,道,「自來十全九美,知足常樂嘛。」這雞其實也不老,頂多是半年的公雞,雞肉燉的軟而不爛,且有榛蘑入味,鮮香的了不得。

朝雲道長看何子衿用過兩碗飯又喝了兩碗湯,不禁讚歎,「這般好食量,子衿真是奇人。」

相處熟了,何子衿便知道了朝雲道長的一些性情,譬如,平日生活臭講究,而且,有話不直說啥的。明明就是說她吃的多嘛……不過,何子衿能在朝雲道長這裡常來常往,那也不是凡人,她大言不慚道,「我每天爬山過來,早上走這老遠的路,這就叫吃得多了?當真是少見多怪,奇人算不上,有雅量倒是真的。」

朝雲道長一樂,笑,「腹中能擂鼓,自是有雅量的。」

何子衿:……怪道這死老道出家呢,憑這一張臭嘴,神仙都忍不得,能找著媳婦才有鬼呢!找不著媳婦,與其打光棍,倒不如混神棍。

何子衿肚子裡腹誹了朝雲道長一齣,方平了「擂鼓」的氣,厚著臉皮嘻嘻笑,「好說好說。」

朝雲道長頜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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