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太太言之鑿鑿完全是在自己的立場來言之鑿鑿,簡主簿太太簡太太說的又是另一樣,簡太太以往對何子衿是不遠不近的,可能是因為聽著何子衿首飾是金包銅的,外號叫金包銅的簡太太很有親切感的緣故,對何子衿就親切了起來。簡太太約是因為夫家是文職的原因,說話也較莊太太含蓄許多,道,「這過日子啊,什麼都是假的,得了實惠才是真。」
何子衿道,「是啊,自己過得好,才是真的好。」
簡太太是帶著東西來的,拿了兩樣花色雅緻的尺頭,說是給邵舉人的。簡太太道,「我們老爺以前跟邵舉人也有交情,自從邵舉人受傷回了老家,見得便少了,今知道邵舉人又來了縣裡,於情於理,也該過來探望。他們男人的事,我就不管了。這個,也不是給邵舉人的,是給邵娘子的,什麼時候邵舉人回家,讓他一併帶回去吧。」簡太太說話很是周到,大概是知道這有學問的男人多臉皮薄,明明一看就是男人花色的衣料子,還硬說是給邵娘子的。
何子衿就讓人給邵舉人送過去了。
簡太太又打聽邵舉人的腿傷,知道還可治,簡太太也露出欣慰神色,道,「若能將腿醫好,也是老天有眼。邵舉人這輩子,還能往上奔一奔。」
何子衿笑道,「我也聽說,邵舉人先時講文章講的極好。」
「那是。」簡太太道,「當初邵舉人在縣學的時候,縣學能開出兩個班來,大家都想把孩子往邵舉人班裡送。他管得住孩子們,孩子們也樂得聽他的。」說著嘆口氣,「說來老天不開眼吶,邵舉人這般好人,就叫摔斷了腿。這些年,我們老爺還偶爾去看過他兩回,回來也只是嘆氣。」
何子衿道,「可不是麼,要是邵舉人能好,咱們縣學又多一位良師。」
簡太太笑,「要是邵舉人回來教書,我就把我們小子再從州府的蒙童書院裡接回來。」說著,不禁皺眉道,「那州府,吃喝花用,沒一樣是便宜的。就是那州府的人,也討厭哩,瞧咱們孩子鄉下地方來的,有些個小學生還瞧不起咱們哩。就是閻家少爺,聽說去了州府的書院也老實的。他橫,有比他還橫的,也不敢在咱們縣裡時這般一樣了。」
何子衿笑道,「孩子們上學,這些都是難免的。其實,小學生之間,也就是三五天的事兒。今兒個還不對眼呢,不知什麼時候就又好得跟親兄弟似的了。要我說,都是去州府唸書的,又都年紀小,當彼此有個照應才好。」
簡太太苦笑,「這說來是好的,只是,人家也得瞧得上咱呢。」
何子衿這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簡太太是第一位帶東西來看望邵舉人,當天下午,莊巡撫扛了半片豬過來,說是給邵舉人舉身子的,很是叫人哭笑不得。
何子衿沒見到莊巡檢,莊巡撫把豬給了阿念。據阿念說,「我知他家裡兒子就有六個,老大也十五,眼瞅著要說親了。本不想收,看莊巡檢的樣子,不容人說話,放下豬肉就走了。」
何子衿道,「這也是莊巡檢的心意,倒是莊巡檢怎麼與邵舉人這般交情的。」
阿念嘆道,「當初邵舉人就是因閻家孩子欺負莊家孩子,才訓斥了閻家孩子,後來,邵舉人意外摔了腿,莊巡檢大概是因這個不大好過吧。」
何子衿道,「莊巡檢還知道送些肉過來,可見心裡是記著邵舉人的。」
阿念點點頭,何子衿又與他說了翁家的事,阿念道,「聽莊太太說呢,那翁家,就是不出事,他家也長不了。早自己家就斗的烏眼雞一般了,倒是閻家,以往翁家與閻家相當,自從閻家出了個閻典史,閻家的生意就上來了。翁家一倒,閻家在沙河縣獨大,金家不足為慮,他家不過是靠著賣閨女巴結著閻家罷了。」阿唸對於這種明明已是正經姻親,倒又把個庶出的給閻典史做小的事,很是看不上眼。
何子衿道,「說來這閻家倒挺有本事,還用姻親綁住了馬縣丞。」
阿念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馬縣丞那元配還在榷場做生意呢。」
何子衿一聽就來了興致,「這又是怎麼回事?」
阿念都不知該怎麼說,阿念道,「馬縣丞原在縣裡不是不得志麼,後來,閻家有個閨女,就是現在的閻太太,那厲害的,以前這位閻太太是定過一次親的,就是翁家的少爺,那翁少爺是個一肚子花花腸子,閻太太則生性彪悍了些。有一時翁家少爺從青樓裡出來,閻太太帶著家人就撲過去把翁少爺的三條腿打折了……」
何子衿:……看來彪悍的女子是不分年代的。
阿念道,「翁家與閻家,就為這個撕破臉的。」
「那馬縣丞跟閻太太如何走到一塊兒了。」
「馬縣丞一直不得志,也不知怎麼給閻太太瞧中他了。那會兒,閻太太剛把翁家少爺給打成了個太監,她有這名聲,不要說沙河縣了,別的縣也沒人敢娶了。不知是誰先動的心,反正,馬縣丞的太太段氏很是大度,親自去閻家見了見閻太太,就讓馬縣丞寫了和離書,又說孩子們不好叫閻太太操心,段氏就帶著孩子,去榷場尋了個營生。本錢還是閻家給的,你說這事兒也奇,聽說段氏與閻太太竟也相處的不錯。」阿念自己說著都覺不可思議。
何子衿道,「這段太太,要不是裝出來的,就是當真拿馬縣丞當狗屎了。」
「我也這麼想,倘真有情分,哪兒能鬧都不鬧呢。」就是他生母,當年知他生父要對自己下手,還去藥店買了□□呢。
何子衿道,「不過,這段太太也是個有本事的人了。」一般女人哪有這本事啊,跟前夫離婚,帶著孩子,還自前夫後娶的太太孃家那裡弄到一筆銀子,自己轉頭做生意去了。不說這手段,就是這心態,一般二般的人也沒有啊。
阿念也覺著段太太不一般,阿念一笑,「要說段太太這心思,馬縣丞不一定能拿得住她。」在阿念看來,男人拋妻棄子謀求富貴,這法子雖見效快,卻不見得聰明。
夫妻倆說一時話,便早早歇下了。
沒幾日,邵舉人娘子就帶著孩子們過來了沙河縣衙,何子衿都把院子給他們預備出來了,邵娘子給何子衿帶了一籃子雞蛋,很有些過意不去,又帶著一種看到希冀的歡喜,邵娘子懇切道,「這是我家裡母雞下的蛋,沒別的,就帶了些來。」
何子衿笑道,「這就很好。」讓丸子收了,又問邵娘子一路上如何,家裡是否都安排好。
邵娘子自然都說好。
新任縣尊大人把邵舉人一家都接到了縣衙,這事兒,很快閻馬二人也都知道了。二人都認為,這委實不是個好現象。正當二人各種盤算之際,段太太就帶著一匣子紅參,上了縣尊太太的門兒。
還是閻氏引薦的,閻氏笑道,「我這位姐姐,新近剛收的好紅參。這樣的好東西,我們想著,這縣裡,也就是您興許配藥會用了。」
何子衿瞧著前馬太太與現馬太太聯袂而來,當真是心下感慨,世間之大,無奇不有啊。儘管閻氏常在外說她壞話,何子衿並不很將閻氏放在心上,這種能將壞話說出來的人,能直接把未婚夫揍成太監的人,閻氏的性子,狠在外頭。何子衿倒很是打量了段太太一眼,段太太三十五六歲的模樣,一雙笑眼,瓜子臉,白麵皮,眼角有些歲月的痕跡,不過,讓何子衿說,倘段太太在閻氏這個年歲,其美貌絕不在閻氏以下。段太太話並不多,就是恭恭敬敬的把紅參奉上。何子衿笑道,「紅參是個貴重東西,我平日裡用的並不多。倒是我家裡有長輩,還有邵舉人來縣裡治腿,不知要不要用這些。」令丸子接了段太太手裡的匣子,何子衿道,「去給大夫看看,這參可用得?」
閻氏說一通「配藥」的話,原就是要打聽一下邵舉人的事的,見何子衿都主動提了,便道,「邵舉人以前在咱們書院教書,闔縣都有名的。」
何子衿笑,「是啊,誰說不是呢。連我這剛來縣裡沒多久的,都聽說過。」
閻氏心下一動,「您訊息可真靈通。」
何子衿笑,「我們老爺都把人接來了,我要再不靈通,那就是個聾子了。」
閻氏笑起來,又將段氏介紹給何子衿認識,段氏完全不提什麼邵舉人不邵舉人的,段氏道,「小婦人在榷場那裡經營些來往的紅參、皮貨、綢緞等生意,您以後有什麼事,只管吩咐。」
何子衿笑道,「少不得要麻煩段太太的,我與閻嫂子就透脾氣,閻嫂子介紹的人,斷不會有差。段太太閒了,也只管過來坐坐。」
段太太恭敬應了。
閻氏見何子衿在段太太面前稱她「嫂子」,也倍覺有臉。
一時,丸子回來,說給大夫看了,都是上等參。何子衿便問多少銀錢,,閻氏連忙道,「原就是孝敬您的。」
何子衿笑,「平日裡咱們說說話,贈個胭脂水粉的無妨,嫂子要總拿這樣的貴重東西來,我哪裡能白收呢。何況,我也是要孝敬長輩的。」
何子衿不肯白收,段太太就說了個成本價,何子衿當下命丸子秤了銀子。
及至閻氏段太太告辭,倆人同乘一車,閻氏凝眉思量,似有心事。段太太就說了,「我說妹妹,看縣尊太太這秤銀子的爽快勁兒,她可不似個窮的。」
這話,正中閻氏心事。閻氏本就不是個嘴牢的,不然,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私下笑話何子衿,然後,這話兒不叫人傳了出去。閻氏當下就說了,「可不是麼。明明我哥打聽出來,說這縣尊太太孃家出生尋常,就是個普通的小地主。你看她叫丫環秤銀子的模樣,渾不當回事的樣子。」
「是啊。」段太太應著閻氏的話,心裡卻是想,非但秤銀子爽快,就是這位縣尊太太見到紅參時的模樣,也不似沒見過世面的。
段太太不著痕跡的掃了閻氏凝重的臉色一眼,心說,定是這群傢伙弄錯了,搞不好,縣尊太太那瓔珞,就是皇后娘娘賞的。
思及此處,段太太心下一喜,立刻便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