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得州府,阿念自去府衙辦理交割夏糧的手續,何子衿則直接坐車回了孃家。沈氏見著閨女很是高興,問過閨女可累不累,渴不渴,餓不餓,這才母女倆說起話來。
沈氏先問婆婆,何子衿笑道,「祖母挺好的,每天樂呵樂呵的。」
「讓老太太到你那裡住吧。」沈氏說來也發愁,何子衿沒見著弟妹,便問一句,「阿幸沒在家?」
「你弟弟去了縣裡唸書,隔壁又在修花園子,她就回親家那裡住了。」
何子衿也不曉得說什麼好了,隔壁修花園子也不影響在婆家的居住啊。何子衿道,「這也好,修房舍總有些動靜,看她是個喜靜的。再者,親家老太太上了年紀,就這麼一個孫女在身邊,也是想她呢。」
「是啊。」沈氏笑著摸摸閨女的發角,道,「老太太很不痛快吧?」
「我都勸過祖母了,這新媳婦初來婆家,家裡多了個人,性情上,習慣上,都得磨合著些才好。阿幸也不是故意這樣,她在孃家時就這樣,一直這樣慣了的。何況,用的是自己的銀子,只要她高興就好。」何子衿道,「咱家也仁至義盡了。」
「不這樣也沒法子,實在是過不到成塊兒去。」沈氏做婆婆的可不是何子衿做大姑子的這樣想法,沈氏道,「過日子,哪裡有處處依著一個人的道理,都是你遷就我些,我遷就你些。以往看著說話挺伶俐,真是……小事機伶,大事糊塗。原我也心裡不大痛快,可瞧著阿冽新婚燕爾的,有些話就不能說。索性叫他們出去住吧,就這宅子,還要大修,我乾脆把房契送她,讓她自己修去吧,也不知花了多少銀子錢。她那些陪嫁,帝都一處五百畝的水田,一處鋪面兒。還有北昌府這裡老親家給添置了不少,北昌府地價兒便宜,有一處兩千畝的大莊子,兩個鋪面兒。嫁妝是不薄,一年怎麼也得四千銀子收入。這要是會過日子的,好生經營,一輩子就這些嫁妝也吃喝不盡的。她在咱家,一月連帶下人還有她自己的花銷,三百銀子都打不住。如今這修房舍,弄什麼太湖石、移來的牡丹花、鑿出的小湖,引來的活水,估計得把她壓箱底的現銀都填進去。」
何子衿奇道,「不就是個三進房舍,哪裡還能挖個小湖啊?」
「你哪裡曉得,我原是想著三進房舍就夠他們小夫妻帶著她陪嫁的那些下人住了,收拾一下,以後有了孩子,也是寬敞的。她一見我允他們搬出去,立刻連買了後鄰挨著的三處宅了,我當時買咱們鄰居的宅子,那是人家外調做官,低價賣的宅子。她現買的,人家住的好好兒的,哪裡願意賣,可不就高價買麼。就這三處宅子,就花了兩千銀子。我買隔壁花了多少?三百兩!現在北昌府三進宅子貴也貴不過四百銀子。房舍都推倒了重建,要不她也不能挖山鑿石的折騰。買完了才跟我說,我說什麼,你別買!買都買了,還說個屁!」沈氏髒話都飆出來了,可見是氣得狠了,沈氏道,「我隨她修去!她有本事修出個金山銀山,我才服她!」
何子衿都說,「餘太太也不管管她。」
「這要是個聽人管的,能這樣沒個算計!」沈氏道,「可你要說她沒算計吧,買了龍涎香還叫鋪子把帳報到我這裡來,我當時就叫鋪子找她去結。要不她怎麼回巡撫家了呢,這是心裡不痛快了。我早與她明說了,咱家不薰香,也花銷不起。」
何子衿忙勸她娘,「可別生這樣的氣,哪個是開始就會過日子的。不是我說,像咱家,我打小就跟著娘學看賬跟祖母學置地,我這也是自小學出來的。這些大戶人家的姑娘,怕也不是個個都曉得的?再說,我先時也是大手大腳啊,待年紀大些,自然就好了。」
沈氏道,「你大手大腳,無非就是張羅著家裡廚下做些好吃的,一家子受益。你花錢,自己也會掙。這會賺錢的,有這財運,願意怎麼花怎麼花?她要花自己的,我也沒管過她。怎麼就知道把龍涎香掛帳到咱家?足足一斤龍涎香,十六兩金子。」
「娘你這說了,料想她以後也不會把賬掛錯了地方的?」
「你不曉得,有意思的事兒還多呢。阿冽自小就愛吃肉,雞魚肘肉都愛吃,又沒讓她隨咱家一道吃,她愛吃什麼做什麼,成親半個月,我就給她分了小廚房,你去打聽打聽,闔北昌府有沒有我這樣的婆婆。就這麼著,我叫他們一個屋吃飯,她就見不得阿冽吃葷,大不了你吃你愛吃的,阿冽吃阿冽愛吃的就是。人的口味兒,是不一樣。她說一見大葷就噁心,阿冽初時還順著她,時間久了哪裡受得了,難不成就因著她一輩子都吃素了。她那素,也不是純素,多少高湯焙出來的蘿蔔青菜。阿冽吃食上就受不住,時常與我一道吃。留她一人在屋裡吃飯,她又不痛快。」沈氏冷笑,「都說出嫁從夫,咱們家,一不要她立規矩,二不管她嫁妝花銷,就是想讓她安生著過日子,她就要事事都順自己心,世上沒有這樣便宜的事。」
「娘再等等看吧,人一時說一時,年輕時可能許多事是會想不透。就是娘你,我小時候,你跟祖母多不對眼哪,現在多好啊。」
沈氏嘆道,「就是因著先時受過老太太的刻薄,我那時就想,我以後娶了兒媳婦,一點兒都不刻薄兒媳婦。結果卻遇到個這樣兒的,沒一點兒叫人順心的。就是老太太,初時是有些挑剔,後來咱家日子興旺起來,老太太也就好了。可她這自從成了親,阿冽在家,一會兒叫阿冽給她描眉,一會兒叫阿冽聽她彈琴,原我想著他們好就好了,為著買宅子的事,阿冽也是氣了一場。原本,我說買隔壁的宅子,阿冽就不大樂意,阿冽說家裡也住得開,人雖多些,丫環婆子的四個人一間屋,哪裡住不開了?我哄著阿冽說以後俊哥兒興哥兒成親時也一樣的,阿冽這才點了頭。老太太心裡什麼不明白,我看老太太在咱家實在不痛快,又有阿文過來,就讓老太太跟阿文去你那裡了。」沈氏道,「後來她又要買三處宅子蓋大花園,阿冽不叫她買,她就說嫁妝是她自己的,願意怎麼花怎麼花,還說阿冽是不是要圖謀她嫁妝!把阿冽氣得不行!我好歹說著,這才好了。她這蓋大花園,請了懂行的先生畫園子圖,又叫阿冽一趟一趟的折騰這修園子的事兒。阿冽不念書了?他還得考下科秋闈呢!阿冽晚上看書都得等她睡著了,不然就說自己一人在屋睡不著。我跟你爹商量著,實在是不成了,這才叫阿冽過去的。」
何子衿道,「娘你跟餘太太說過這些事沒有?」
沈氏道,「我委婉的說過一兩回,可也沒有剛成親就總去親家那裡說兒媳婦不是的理。隨她去吧,她愛住多久住多久,我與你說,這花園子還沒蓋呢,她的錢就沒了,不然,那龍涎香不至於到我這裡結錢!」沈氏眉梢一挑,眼角眉梢帶出幾分精明厲害,「那可是五千銀子。除了買宅子的兩千,還有三千,不知道幹什麼花了,反正花園子還沒見個影兒呢。」
何子衿倒吸一口涼氣,「都誰給她操持的,這定是受了矇騙!」這年頭,不要說五千銀子,五百銀子就夠許多人過一輩子的。
「都是她自己陪嫁的人,反正咱家的人一星半點兒都沒沾。」
何子衿都替人家著急,「這要怎麼辦哪?」
沈氏淡淡地,「要不說大戶人家出身的姑娘,就是有法子。沒銀子也蓋得起花園子,她畢竟是巡撫家的孫女,親家老太太就這一個孫女在身邊。她呀,就時不時的在巡撫府辦個宴飲,或者出去與人聚會,她一齣門,多的是商賈家的娘子奉承討好,就她這花園子,先時停了兩日工,如何已是磚石瓦片的都運來了。」
何子衿沉默半晌道,「娘你可看好了阿幸,如今與商賈家娘子交往倒沒什麼,那些人無非就是看巡撫大人的面子,交好她罷了。可萬不能有放利錢攬官司之類的事,不然,連累一大家子。」何子衿想到鳳姐兒前科,連忙提醒了她娘一句。
「你放心,我看著她呢。」沈氏道,「這也不過是餘大人在位時,她得意幾日罷了。餘大人如今已是七十三了,官場上,七十五歲大都要致仕的,餘大人還不知再幹幾年呢。她要是趁著餘大人在位時張羅些生意,也是個長久買賣,我也放心。現成的鋪面兒,半點兒生意不張羅,就是租出去吃租子,就等著人巴結奉承,餘大人在位,自然有的是人奉承,待哪日餘大人離任,就等著吧。」
何子衿既來了,就不能只聽她娘抱怨,何子衿道,「待我去給餘太太請安時,倘是方便,我勸一勸阿幸。總歸做了一家,就像娘你說的,彼此遷就些才是。她要能改,既是她一輩子的福氣,也是阿冽一輩子的福分,就當看著阿冽呢。」
沈氏嘆道,「她要能聽進一二,真是她一輩子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