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師傅微微一笑,「說這話,必是要告訴人的。」
「我也只告訴阿念一人。」何子衿臉皮頗厚,竟還承認了。
朝雲師傅嘆道,「阿蘭一向烈性,當年她吃了大虧,回鄉去我觀裡上香,說來,她並不曉得她父親以前是我家的侍衛。看她可憐,我便讓人給了她些銀兩,原以為她會回鄉,實未料得她竟然頂了別的宮人的名額,進宮做了宮人。後來的事,我也並不清楚。」
何子衿道,「我還以為是朝雲師傅你安排她進的宮呢。」
「我身邊都是朝廷的人,如何還有這等本領。」朝雲師傅道,「我不過命人給了她些銀兩過活,她一向心高,咽不下那口氣,自去謀了前程罷。」
何子衿悄悄問,「聞道師兄他們也都是以前先帝安排的?」
「自然。」朝雲師傅微微一笑,「他們雖是先帝安排的,這些年服侍我亦是盡心。」
看著朝雲師傅揚起的唇角,何子衿就明白朝雲師傅的話中未盡之意,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過逝,眼下今上當政,皇后娘娘是朝雲師傅嫡親的外甥女,聽說今上為著皇后,登基後都沒選後宮,可見夫妻二人情分。朝雲師傅身邊服侍的人沒變,可眼下處境,較之先前,自然非同日而語。
何子衿道,「上次阿念與那位江夫人相見,江夫人十分冷淡無情,我只望她一如既往,徹底忘了阿念方好。」
朝雲師傅道,「說不得,她也有諸多不得已。」
「我真是求你了。」何子衿與朝雲師傅道,「什麼不得已能把親生骨肉丟下啊,要是我,我再捨不得的。她那人,說來與徐先生旗鼓相當,都非深情之人。阿念得她生養幾年之恩,今我家無端受此連累,想來恩情已報,因果已了,日後再不要有什麼關聯方是幸事。」
朝雲師傅笑,「你以往不是一直說,為人再不能虧待自己的麼,我還以為你得為阿蘭叫起好呢。」阿念生母,諱蘭。
「做人是不能虧待自己,可如果是我,孩子既生了,就得養好,不然生孩子做什麼。孩子生了讓別人養,成什麼人了。別說被賤人辜負了啥啥的,然後走了跟賤人一樣的道,那不是把自己降格成個賤人了麼。」何子衿正色道,「我端見不得這種生而不養的人。何況,那會兒是無路可走麼?明明師傅你都資助了她銀兩,要說無路可走,紀夫人的路是如何走出來的?端看各人抉擇罷了。自私就說自私,千萬別說什麼不得已。」
朝雲師傅給女弟子鼓掌,「說得好。」
女弟子拱拱手,假假謙道,「客氣客氣。」
師傅二人不禁一樂。
聞道認為,何師妹就是有這種本事,說啥事都能說樂了。
既然朝雲師傅已尋好宅子就待裝修了,何子衿還同朝雲師傅道,「師傅你也別太挑剔,修個差不多就算了,早些搬去府城是正經。」
朝雲師傅不認同女弟子這等看法,道,「居所豈能輕忽。」
何子衿得先同阿念赴任,夫妻兩個自然要帶著孩子們一道走的,偏生阿曄阿曦都要留下來,倆人連理由都是一致的,阿曄是哥哥,做為代表發言,道,「祖父這裡要搬家,頗多東西需要收拾。爹孃你們不能在祖父這裡服侍,我與阿曦自當留下來幫忙。」真難為他板著一張嬰兒肥的小肥臉兒說得這般正義凜然的話。
他娘道,「不是有你聞道叔麼,哪裡用得到你們。」
阿曦給她哥做補充,腆著有些肥肥的小肚子道,「用得到的,我們跟聞道叔打聽了,聞道叔說人手不夠用,叫我們幫忙。」
好吧,反正龍鳳胎自幼在朝雲師傅這裡長大的,何子衿這裡有剛滿半歲的雙胞胎要照顧,與阿念商量後,再去問朝雲師傅的意見。朝雲師傅口氣中的自得簡直都矜持不住了,還要努力維持一幅神仙口吻的淡然,道,「這倆孩子,一向懂事。」又道,「上任之事耽擱不得,你們這就去吧。」想著雙胞胎還小,尋常馬車窄小不說,保暖性也不夠,遂將自己的豪華型車駕借給了女弟子用。
於是,將龍鳳胎寄放到朝雲師傅這裡,辭了三姑娘、江仁兩家,何子衿與阿念先帶著雙胞胎往北昌府赴任去了。
何子衿阿唸到府城時,餘幸的園子裡已收拾了院子出來,沈氏笑道,「你弟妹早早就備好了,你們就住她園子裡吧,那裡也寬敞。」
何子衿也未與弟弟、弟妹客氣,笑道,「如此,就是叨擾妹妹了。」
餘幸笑道,「自家人,哪裡能說叨擾來著。」命佛手下去,帶著大姑姐身邊的大丫環丸子下去安置大姑姐帶來的行禮。見三郎四郎也來了,忙接了三郎來抱,三郎不知是不是天生與餘幸有緣,餘幸一抱,他便咧嘴笑了,餘幸直道,「我最喜三郎這孩子,委實乖巧,招人疼。」想著丈夫跟姐姐家定下親事,倘她有個閨女,嫁與三郎是極好的,這孩子,有福運,旺丈母孃。
何子衿倒並不知阿念已與阿冽定下了兒子親事,見餘幸喜歡三郎,想著大概是三郎曾尿餘幸一身的緣故,被小孩子尿身上的新媳婦,一向是視為吉兆的。何子衿笑道,「這孩子也與妹妹投緣,妹妹一抱他便笑了。」
「是啊。」餘幸道,「這才兩個月未見,覺著三郎四郎又長大了許多。」
沈氏抱著四郎,笑道,「可不是,小孩子就這般,長得飛快。」
何老孃覺著自家媳婦、孫媳婦、連帶自家丫頭都只說些沒用的話,就她老人家記掛著正經事,問阿念,「衙門的事可都安排妥了。」
阿念笑,「都妥當了。」
何老孃此方放下心來,與阿念道,「眼下這升了官兒,也莫驕傲,還是要與先時那般方好。你還年輕,好好幹,以後的路還長哪。」
阿念笑應,「是。」
何老孃深覺阿念懂事能幹,又託阿念給阿冽看一看功課,道,「晚上幫阿冽瞅瞅,今年秋闈阿冽再下場。」正說著這個,何老孃忽想到一件極要緊的差使,著緊的與媳婦道,「趕明兒擇個黃道吉日,去廟裡給阿冽上兩柱香才好。」上次就是香沒燒好,叫孫子得了個孫山之外。
於是,一家子又說起上香的事來。
待晚間何恭阿冽俊哥兒回來,自是一大家子團聚,對了,缺了龍鳳胎,知道龍鳳胎沒一道過來後,何恭就有些不樂,私下說閨女道,「道長雖好,也不好總將孩子們放到道長那裡的,孩子們還小,離了父母,心裡該不好受。」
何子衿惆悵道,「他們哪裡有不好受喲,我勸都勸不動,非要在朝雲師傅那裡,說是幫著收拾東西。」
何恭一起到外孫女那熱情又懂事的性子,不禁讚道,「阿曦阿曄都是懂事的孩子。」
「主要是當孃的教的好。」
何恭給閨女逗樂,笑道,「為人當謙遜。」叫了閨女過來幫他選孫子孫女的名字,何子衿見他爹男女名字各取了一大篇,直道,「爹你咋想了這許多啊?」
何恭笑,「多想幾個,以後備著用。」說著,何恭又有些遺憾看閨女一眼,其實,當初他也很想給外孫外孫女取名的,奈何閨女女婿一點兒沒有請他幫著取名的意思,叫何恭很是遺憾了一回。
何子衿對著她爹那遺憾的了不得的小眼神,很是有些心虛,連忙將她爹取的這兩大篇名字誇得天上有人間無的,何恭輕咳兩聲,道,「既我取名這般好,下次再有外孫外孫女,可得讓我取名啊。」
難得他爹這寬厚老實人提要求,何子衿一口應下,「絕沒問題。」
何恭便歡歡喜喜的同閨女說起他這取名的寓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