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道,「田參政已是從三品,柳知府不過從五品,這還能爭?」官階差四級,好不好!在沈氏看來,這四級,不亞於天差地別了。
何子衿道,「柳知府出身帝都柳氏,柳氏族長現居靖南公之位,這位靖南公身上還有伯爵爵位,權柄赫赫。柳知府未嘗是要把田參政弄倒,不過,他也絕不會如前任張知府一般。」
沈氏聞言有些明白了,又擔心閨女,「今天田太太柳太太都拿你這衣裳說事兒,這樣,以後你豈不是不好做人?」女婿官居正六品,說來,既不若柳知府,更比不得田參政,兩家都惹不起。沈氏不禁有些惱怒田太太柳太太,你們較勁兒,拉扯我閨女做甚!沈氏道,「都不是個好的!」
何子衿笑道,「咱們反正位小職低,不出頭就是,待得田參政與柳知府爭出個高下來,就好做人了。」
沈氏嘆道,「這做了官,事情就是多。」
何子衿也嘆,「是啊。」
索性不再說這些煩心事,何子衿打聽起餘幸的身子來,沈氏笑道,「這北昌府,倒是有一樣好處,倘要是在帝都,這會兒正是大暑天,身子沉了就受罪。咱們北昌府,正是不冷不熱的,阿幸現在懶怠出門,除了去親家那裡,要不就是去你那裡說話,再不去別的地方的。她算著是八月的日子,產婆已是請好了的,我想著,到七月就接產婆到咱家住著,這頭一胎啊,得提前準備。」
「很是。」何子衿同她娘說了一路,到她家時,她便先下車了,沈氏還叮囑她,「回家多歇一歇,你今日吃酒不少。」
何子衿應了,看她孃的車走了,她方扶著小河進了門。
今日一席酒,何子衿倒還好,倒是兩位當事人,田柳二位太太,回家都不大清靜。田太太說柳太太,「怪會裝腔作勢的假道學!只恨不能學了街上的乞兒穿了破爛衫在身上才好!」
柳太太恨聲罵道,「真個暴發之家,見天個就是這個衣裳那個料子,恨不能別人不知曉她孃家是妨紗織布的死暴發!」
這是回家的火氣,一時發散出來,心裡也還好過了些。待得家裡男人回來,自是又有兩篇話要說。
田太太就與田參政道,「真真個好笑,這柳太太但凡說話必以聖人後人自居,我用個蜀錦,就說我奢侈,誰不知道他衍聖公孔家當年為了給輔聖公主賀壽獻的那五彩羽衣價值何止萬金!真個丈八的燈臺!還說我奢侈!」因著田太太孃家是幹織造的,於這些衣料啊織物啊啥的極有見識,故而,於衍聖公家這檔子舊事也是曉得的。
田參政能做到從三品參政,於官場舊聞頗有些見識,聞言道,「可不就因著這個麼,當初輔聖公主過逝,孔家怕太宗皇帝計較先時輔聖公主之事,孔家立刻就換了臉,可是沒少落井下石。太宗皇帝時便因孔家反覆,不在待見他家。」
田太太哼一聲,給丈夫遞上一盞溫茶,道,「老爺可是不曉得,現在柳太太可不說她孃家反覆,人家說,公主功高,便是傾家孝敬也不為過。我呸!」
田參政譏誚一笑,道,「你當柳太太為何現在又說輔聖公主功高,還不是因著太后娘娘麼。」謝太后畢竟是輔聖公主嫡親的外孫女。
田太太自是看不上柳太太這等裝腔作勢之人,她眉梢輕皺,道,「我早就想同老爺說了,江同知太太到底有什麼關係,以往她在縣裡,也沒大來往過。今她這隨江同知來了府城,好幾回宴會見她身上那衣裳,都是如今宮裡上等所貢衣料。這樣的好料子,也就是太后、皇后、公主們有,略低階的妃嬪都不一定有沒有呢。」
田參政眉心一動,「有這樣的事?」
「可不是麼。先時我都不大敢確認,想著聽江同知雖是探花出身,但聽說他自小無父無母,寄居何家長在的。何學政不過蜀中寒門出身,又沒什麼背景。後來,江同知中了探花,娶了何家長女,就是這位江太太。江太太倒是極會做生意的人,現在城裡最有名的紅參白玉膏,就是這位江太太的生意。可她就是再有錢,也買不到貢品。以往我不確認,今兒趁著吃酒時我就問一問她,她只說是長輩所賜。」田太太就更不解了,何家這樣的寒門,倘能有這樣隨隨便便拿出貢品衣料的親戚,也就不稱他們是寒門了。田太太畢竟隨丈夫在北昌府時間久了,道,「先時巡撫大人與何學政家結親,我就覺著稀奇。何學政家的長子,便是再出挑,聽說巡撫大人家的大孫女在帝都時都能到太后娘娘面前奉承的,巡撫大人的長子在帝都都是三品侍郎了,如何把個閨女嫁到何家去。你說,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事?」
田參政悄與妻子道,「此事,你暫莫要與他人說。」
「我曉得。」田太太想到一事,又是一笑,道,「可笑那柳太太,還說江太太衣著簡樸,真個沒見識的,她也就認得那些舊花樣的蜀錦罷了,哪裡曉得江太太身上那是今年最新上貢的好料子。還自詡什麼名門出身,哼!就這點子見識,還稱名門!」
田參政摸摸頜下鬍鬚,想著當好生查一查這位江同知才是。
此時,柳太太也在與自家丈夫報怨,「再未見過這樣的婦人,未來北昌府之前,總聽人說北昌府如何苦寒之地,我看,是咱們誤會了北昌府。那田太太,身上珠光寶氣不說,便是用來擋風的料子,都是上等蜀錦。我略說一句,她便攀扯到巡撫太太。我等豈能與巡撫太太相比,餘太太出身名門,又是這樣的年紀這樣的輩份,再如何精細些也不為過的。倒是她,只怕別人不曉得她孃家是賣布的呢。」
柳知府聽了妻子這一通話,很是道,「不必與這等無知婦人一般見識。」
柳太太於言語上貶斥了田太太一番,也與丈夫說起江太太子衿姐姐來,柳太太道,「這位江太太,年紀不大,竟弄些異樣事,聽說在折騰什麼女學。平日裡看她衣飾不顯,不想倒是我沒認出來,說江太太的衣裳都是上貢的新料子,便是有錢也沒處買去。這位江同知什麼來歷,老爺可知曉?想他官階不高,江太太如何有這樣的好料子?」連田太太那等暴發都說好,想是真好的。
柳知府不愧帝都柳氏出身,柳氏一等一的豪門,柳知府於帝都的訊息也是極通靈的。再者,謀此北昌府外任,柳知府自然也是做過一番調查準備的。柳知府道,「要說別人,我不曉得,這位江同知與江太太,我還真知道一些。」柳知府呷口茶道,「十二三年前,帝都極有名的綠菊,就是這位江太太種出來的。」
柳太太「哦」了一聲,她也是知道這綠菊的名聲的,道,「原來如此。對,這位江太太就是蜀人。」
「不止於此,聽說,太宗皇帝生前極喜歡這綠菊,江太太孃家何家在蜀地以務農為生,那時她年歲不大,時蜀中總督李終南,因知太宗皇帝最喜此花,便想將這何氏獻入宮中侍奉。何家不願讓女進宮,李家百般逼迫,最後,李終南因此丟了總督之位。」
柳太太到底出身衍聖公一族,雖是個愛裝的,也有些個有見識,聞此言道,「這倒是奇了,何家不是寒門種田的麼,如何能讓一地總督丟了官。」
「當時,先帝還未被立太子,今上幼齡代父就藩蜀地。李終南有一女,是晉王側妃。這裡頭的事就不只是何家的事了。」具體如何,柳知府其實也不大清楚,他道,「後來何家去帝都春闈,何家是舉家去的帝都。太宗皇帝不曉得因何緣故,竟認得了這位何氏,那時何氏還未成親,聽說曾被太宗皇帝宣入宮中。」
柳太太倒抽一口涼氣,若這何氏曾侍奉過太宗皇帝,如今有些上貢的料子倒不以為奇了。
柳知府擺擺手,「反正,那會兒的事不少,但到底如何,怕就是族長叔父也不能完全曉得的。這位江太太,不遠不近也就罷了。自先太皇胡貴太妃一去,胡家的承恩公爵已削,今天下皆知,太后娘娘是不喜胡氏的。江太太這裡,雖看在太宗皇帝的面子上有些個稀罕的衣料子,怕也就是如此了。」柳知府出身大族,知道帝都謝太后是如何收拾太宗皇帝母族胡家的。謝太后對胡家都這個態度,對太宗皇帝也親近不到哪兒去。太宗皇帝活著時,對這位兒媳的態度一直很微妙,都說倘不是仁宗皇帝對髮妻今謝太后前謝皇后情分極深,這位如今的太后娘娘當初做太子妃都難的。
江太太何氏與太宗皇帝的關係有些不清不楚,柳知府寧可敬而遠之。
於是,在江太太何氏子衿姐姐不知道的地方,就這麼平白無端的多了一樁莫須有的桃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