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裡香氣暾暾,沒有油膩的飯菜味兒,佈置得也簡潔雅緻,利落的門窗線條和雪白的綃紗,隱約還有琴歌傳出來。
店裡的夥計穿著缺胯袍,衫子的一角掖在腰帶裡,連跑帶縱的上前叉手行禮,「藍將軍怎麼這會兒才來,大都督在雅間等了有一陣了,小的引二位上去。」邊卻行邊搭訕,「小的看今日大都督宴請的是大官吶,一個個膀大腰圓肥得流油。也趕巧了,從幽州來了個唱曲的團兒,裡頭姑娘漂亮,變文、蓮花落子、花鼓戲、高臺曲兒樣樣拿手,回頭小的挑兩個來伺候郎君們。」
藍笙笑應,「你這兔崽子生意經玩得轉!別忙指派一處,另往聽澗雅序打發一夥,先叫他們等著,我過會兒就去。」
小二響亮的回了個「得令」,眉開眼笑的引兩人上了寬闊的臺階。
陶然酒肆很大,環境也清幽,左右兩邊的樓是獨立的,用天橋和主屋連線。但凡能擱下花盆的地方總有綠意盎然的花草,這吃飯買醉的地方倒不似別處豔俗,很有些出塵的味道。
藍笙對布暖道,「咱們先過你舅父那裡去,見了禮再退出來,容與離席也有交代。」
布暖不願意見陌生人,卻也無可奈何,到了這裡橫豎要聽他安排。好在那裡有舅舅,還算有人可倚仗。
「別怕,請個安就行了,耽擱不了多久。」藍笙見她踟躕,便微躬著身子軟語寬慰。
說話間到了一片亭臺上,三面簾幕低垂,正門前縱向掛了兩排大紅燈籠。布暖抬頭看,風吹著竹簾微微擺動,隱約看見亭內趺坐了幾個人,不知說了什麼,笑得轟然有聲。
藍笙低頭問,「你還認得出哪個是你舅父麼?」他朝屏風前的人一指,「那個穿官袍的就是。」
布暖望過去,舅舅沒有坐上首,半個身子斜倚著憑几,露了個側臉看不真切。只見到一身紫色綾羅朝服,腰上金玉蹀躞下掛著金魚袋,沒有戴武弁,頭髮挽得一絲不苟,單單坐著,已是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布暖心裡突突跳起來,沒來由的有些膽怯。這是長輩,還是個規矩大,教條嚴的。她小心審視,腦子裡昏沉沉的思量,眼前這位舅舅的氣勢和昨夜判若兩人,她一定是睡迷了,怎麼會以為舅舅是那個溫柔儒雅的模樣呢!
「晤歌怎麼才來!」亭裡面南而坐的人眼尖,率先站起來,抱拳道,「藍將軍好忙的人!上將軍適才還說你呢,叫咱們好等!」
藍笙臉上帶著官場上慣用的笑容,熱絡拱手還禮,「東林公,培如兄,長遠未見,仔細算算有半年多了,二位別來無恙。」
布暖的視線停在舅舅身上,他擱下酒杯起身回望,眉目俊朗,難得一見的堂堂好相貌。嘴角似乎還有笑意,凝望的時候專注,眸中浮動的卻是隱隱綽綽的寡淡。
她悚然,忙緊走兩步斂衽,「舅舅安好,暖兒有禮了。」
容與點頭,溫聲道,「路上勞累了,昨日回府晚,原想見見你,又怕你已經歇下了。」他說著,想起燈影映照下投在窗戶紙上的身影,不由要發笑,「你幾時安置的?」
布暖有些心虛,怔怔道,「我睡得早,戌正時牌就歇下了。」
他嗯了聲,「你父親母親可都好?」
布暖應個是,「勞舅舅記掛,父母大人一切都好。」
他微蹙了眉,「自己舅舅跟前別拘著。」說罷換了個笑臉,帶她向二位節度使引薦,「這是容與的外甥女,昨日才到府裡的。」又對布暖道,「來給二位郎君見個禮!」
布暖施施然一拜,「郎君們有禮。」
節度使們拱手還禮,那個叫培如的腆個肥膩的大肚子笑道,「表小姐如此美貌,怕是太平觀那位都要比下去了!先前瞧著是和晤歌一道來的,我還當是小藍夫人呢,正懊惱沒趕上晤歌好事,原來是虛驚一場。」
布暖面上尷尬,容與顏色裡帶了三分忌憚,「曹公這話萬不敢當,容與家眷怎麼能與千歲比肩,這是犯上,折煞容與了。」
藍笙不似上將軍那樣謹小慎微,在他看來曹培如真是天下第一等有眼光的人。小藍夫人……這樣的稱呼當真討人歡喜到極點了!
他旋身引兩人上座,嘴裡笑應著,「藍某借培如兄吉言,盼著今年良緣能到,早些迎娶如花美眷吧!來來共飲一杯,二位這一路上見聞定是不少,快和小弟說說西域風土人情,我打小就嚮往敦煌,這趟朝廷派人過去又差了一步,可惜了。」
培如嗤笑道,「什麼好的,黃沙漫天!打噴嚏不拿手捂著,都能給你吹一嘴子土!」
東林嘆了口氣,「苦差使,回了長安才知道什麼是天上人間!二位將軍現下駐守京畿,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怎麼反倒眼熱咱們!」
那邊談興正濃,容與告了個假,伸手摘下她頭上帷帽道,「我和藍笙有個長訂的雅間,那裡清靜,我先送你過去,你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