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子他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了,像是給飛來峰砸中了似的,一時轉不過彎來。底下同來的郎將面面相覷,上將軍這等高官厚祿,芳心暗許的長安貴女多了去了,自願給他當妾的倒還是頭一回碰上。
藍笙見他目瞪口呆,不厚道的大樂起來,拱手道,「恭喜上將軍了,豔福不淺啊!正室還未過門,偏房都已經有著落了。」
容與惱怒的瞪他,「你這是幸災樂禍麼?」轉而對陽城郡主道,「這事不必問家母,容與立時就能給答覆。勞煩殿下,再遇見宋明府與夫人時替容與轉達歉意。若是有別的指派,容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至於納妾一事……恕容與斷乎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什麼?無非家裡多副筷子,她又不要你抱著哄著,還能伺候你,給你生孩子,多好的事!」藍笙只顧笑,衝薊菩薩和伽曾擠眉弄眼。
陽城郡主頗合心意的點頭,「這話我愛聽,你懂得這些道理,日後諸事就好辦了。」
藍笙的笑容僵在臉上,忙改口道,「我是說容與,同我什麼相干?我將來是要對我娘子一心一意的,絕不納妾。」
容與轉過臉來,眼裡不耐到了極點,語氣也失了往日的溫文,冷冷一哼道,「你要鍾情,我便是隨意的人麼?趁早給我閉嘴!」
陽城郡主不理會兒子謬論,唏噓道,「那可怎麼好,人家姑娘都要病死了。」再瞧容與,武將戰場上看夠了生死,似乎對這個毫無感覺了。她心裡動了惻隱,他卻仍舊漠然,挺拔的身姿昂然立著,嘴角的輪廓冷而硬。
世間男子多薄倖,便是溫潤得玉似的,終究也有一顆鐵石樣的心腸。陽城郡主低頭嘆息,「我是可憐透了她,宋姑娘心思這樣重,可見是個用情至深的。你也別一口就回絕,好歹留個後話,當真一氣兒斷了她的念想,只怕離鬼門關不遠了。」
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道,「殿下恕罪,容與無意納妾,姻緣的事,豈是隨意能夠屈就的!」
陽城郡主無可奈何,若是單為了救人便要他娶人家,的確是委屈他。他和那些世面上游蕩的貴公子不同,他沒有隨意表示同情的習慣。愛慕他的女子何其多,個個害相思,個個要死要活,那他的將軍府大概是裝不下的。
「也罷,看她的造化罷了。」陽城郡主心裡惆悵,攜了婢女往門牙上去。眼角瞥見容與率眾恭送,無力的回了回手,便邁過門檻轉出了左威衛府。
堂里人都有些懵,只暗歎這世道忒古怪,果然讓女人在外頭亂跑是極不好的。不過踏個青,瞧了一眼鎮軍大將軍,便要把自己一輩子貽誤了。
容與回身吩咐侍從拿睦州布兵圖來,撩袖在紫檀百齡桌上鋪好。正要談公務,卻見藍笙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料著他滿腦子的風花雪月又發作了,便忍性子叉腰看他,「能說正經事了麼?」
藍笙唔了聲,擺手道,「且過會子,千歲來鬧了我半天,先讓我喘口氣。」他壓了壓手,「諸位先坐,我吩咐人上茶。」拔著嗓子衝門口卒子道,「找我前兒得的碧螺春來,先頭郡主用的苦茶都倒了,別混在一處弄錯了。」
幾個人聽得古怪,也別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藍笙嘿嘿笑道,「我是怕郡主絮叨個沒完,說渴了喝口茶接著訓我。索性上了苦茶,好叫她早些回府。」
這種事大概只有雲麾將軍幹得出來吧,算計自己的母親毫不含糊。幾個人對視,一臉的難以置信。藍笙不甚在意,他更關心沈大將軍遭遇的稀奇事,咧著嘴道,「依我說,抽個時候過宋府瞧瞧去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好歹見上一面,說些體己話,不定就把人從閻王殿拉回來了。」
薊菩薩頗有些豔羨的味道,「長得俊就是好,有姑娘尋死覓活的要嫁。不像我那會子,這麼張臉,我阿孃為我張羅婚事不知費了多少心思去!」
大夥兒都把視線調到薊菩薩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孔上,他名字叫菩薩,五官和菩薩可沾不上半點邊。他的年紀是幾人之中最大的,以往常年駐紮在玉門關,官升得不快,狠吃了些苦,以至於肉皮怎麼都養不回來了,又黑又糙。加上又是天生的麻子,不笑的時候那張將軍臉真是要人命的威嚴。無怪乎當年娶妻難,眾人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別過臉去,深有感觸啊深有感觸。
伽曾咳嗽一聲道,「大都督尚未娶親,眼下就談偏房的事未免過於急進了。家裡老夫人固然不反對,少夫人怎麼樣呢?到底是原配,夫妻傷了情分日後不好處。」
容與不吱聲,茫茫然望著窗外碧藍的瀟瀟蒼穹出神。大唐盛世,但凡有地位的男人,妻妾成群是再正常不過的,可他卻不能。他做不到,應付知閒已經是敷衍,沒有義務再去對另一個女人負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