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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苦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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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爐收衣服路過捲棚的時候咦了一聲,「睡在這裡幹什麼?燻得盡蚊子,燻不盡蠓蟲。仔細過會子咬得滿身毒包兒!」

布暖手臂往後撐了坐起來,「沒睡,打會兒盹。」

「那不回房裡去麼,眼見著天黑了!」玉爐來攜她,「快些起來吧,入了夜高臺上風大,沒的著了涼。秀那裡囑咐伙房燉雞湯,加了高句麗的參,說要給你補身子的。」

布暖扶額呻吟,「怎麼又要吃參,補多了鼻衄厲害。」

玉爐說,「不會,高句麗的參同我們的老參不一樣,人家的參性涼,不上火。是六公子睦州道上得來的孝敬,統共六枝,四枝給了老夫人,兩隻拿油紙包了差汀洲送來的,還叫別聲張呢!」

這麼說舅舅已經回來了?布暖聽了回過神來,忙朝醉襟湖上看,竹枝館的視窗果然掌了燈,岸上婢女正吹了火摺子,把水廊上懸的小燈籠一盞一盞點燃。

她扭身問,「六公子什麼時候回府的?我怎麼不知道?」

玉爐瞠目道,「先頭六公子不是來瞧你了麼,你竟不知道?哎呀,你這倒頭睡的功夫果然練到家了,婢子除了佩服,也沒別的話可說了。」

她喃喃著,「他來過了?哦,想是迷瞪了會子,倒沒察覺。」

「我料著你是忒累了,繃架前一坐大半日,真睡著了也沒什麼。」玉爐開解她一番,又兀自在那裡嘀咕,「等你高陵吃了酒回來,秀說要和老夫人討個恩典,咱們樓裡自己開火倉,吃什麼隨意,就不用大廚房裡送來了。要加個什麼菜,打從十幾雙眼睛下頭過,雖沒什麼酸話出來,自己也覺著硌應。」

布暖心不在焉的應了,有一陣興起想去見見他的念頭。他窗臺上的燈似乎有著無比的吸引力,她像只飛蛾,如果有翅膀,就會毫不猶豫的撲上去。

但是不能夠。她轉而偃旗息鼓,從宋家找上門來那天起,她就暗下了決心。舅舅再好到底是男人,男人的世界她不瞭解。不要帶著好奇心想要靠近,靠得太近容易被灼傷。並且他是屬於別人的,她多看一眼都像是竊取,是覬覦,是貪婪,是垂涎……總之不堪到極點。她不能讓自己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就算無依無傍,仍要有一身錚錚傲骨。

她決然轉身,她何時何地都是通透的,只是不敢去細想。那是朵炫目的花,在那裡就在那裡吧!不要去觸碰它,稍有不慎,便會凋零。她曾聽母親解過佛學,記得一句話——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雖然她心裡充盈得滿滿的,但有些話不可說,一旦失了口,連最孱弱的一絲牽絆都會斷掉。

她應該像剛來長安的時候那樣,對舅舅沒來由的懼怕,對他如敬神明,這種心態才是正常的。即便是依賴,也要有分寸。

她籲口氣,挽著畫帛直走進樓裡。秀和香儂正在搗鼓新做的衣裳,比款式,論花樣,計較了半晌,方定下件藕合色勾金纏絲紋襴裙。然後就是一應的頭面、配飾,連鞋都是斟酌了許久的。秀說要富貴典雅的,於是選了鑲米珠的高頭重臺履。

布暖給折騰得久了,懶散得扶不起來。往席墊上一癱,抱頭道,「我就是去吃個喜酒,又不是我成親,打扮得那麼好看做什麼!」

布暖一向是掌上珠,從前有氣喘的病根兒,養在深閨裡不常和外頭有接觸。生的又是副孩子心性,什麼都不懂。她這年紀的,換了別人家的小姐,嘴上不說,肚子里門兒清的。大唐民風如此,最最愛湊熱鬧。但凡有喜事,主家親戚朋友自不在話下,就是不相干的,半道上還要設路障討喜錢,幾乎全城的青年才俊通通傾巢出動。這樣的場合裡,姑娘後生精心妝點好,相看相看,或說上幾句話,打聽好了哪門哪戶,轉天就能成就姻緣。

這是八輩子遇不上的好機會!姑娘走出去,不用戴幕籬,呼奴引婢,跟著家裡長輩見人。叫人家爺孃瞧上了,有的當即就和女家說親,要把親事定下來的。葉家是官宦人家,來往親朋橫豎非富即貴。不管怎麼樣,多條出路總是好的。那日爭奇鬥豔的姑娘多了,不考究,便失了出頭的鋒芒,誰能注意到你呢!

秀悶頭收拾細軟,一樣一樣把釵環拿出來比,邊道,「我指著你引個好姑爺回來呢!憑著你的人才樣貌,再加上上將軍的名聲威望,多少名門大族的郎君上趕著湊趣兒!你自己留些意,倘或有閤眼緣的,記下了告訴老夫人,求她給你做主。」

布暖知道乳孃少不得扯到這上頭來,便敷衍著應了,問,「乳孃去不去?」

秀只是笑,「這樣場合姑娘得帶小丫頭,都知道要郎君了還拖著乳孃,說出去沒的給人笑話!我留下看家,也過兩天消停日子。你領著玉爐和香儂去,叫她們幫著瞧瞧。姻緣這東西可遇不可求,若是錯過了,也許一輩子都尋不回來了。」

秀說的時候臉上總有淡淡的哀愁,布暖仰頭看她,「乳孃,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叫你一生忘不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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