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了果然嗔起來,「你每回都這樣,不笑我就少了塊肉麼?」
他咳嗽一聲裝正經,「布暖,你就是這麼同舅舅說話的?」
她再也不會欠身說「請舅舅責罰」之類的話了,只勾著鬢角的垂髮,在斜陽裡嬌然乜著他,「姥姥還說你疼我,你疼我麼?疼我至於每每以挖苦我為樂?」
疼不疼,大約體會最深刻的只有自己。他是個自矜的脾氣,一向以為自己缺乏很多情緒,有段時間他甚至懷疑自己的性格是否有缺陷。如今懂得了很多,他的內心也可以很豐沛,只不過需要有個人開發,教會他什麼是疼痛,什麼是珍愛。
她在他身旁,小小的個頭,看他的時候要仰著臉。他輕輕笑,「我沒有挖苦你,倘或你到北門去瞧我辦公,就不會以為這樣幾句話是挖苦了。」
那倒是,上將軍的鐵血和他的溫文是齊名的。上回目睹他訓斥乳孃的場面就知道,他只是錯長了一張善類的臉。這樣推斷來,他對她已經是很客氣的了。
「那就是說,你是疼我的,對不對?」其實她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麼要在這種「疼不疼」的問題上糾纏。有點像在調戲他,不過感覺很好。
上將軍有些難堪,他從沒想到會遇上這樣的事,一個粉糰子似的女孩兒灼灼看著他,問他疼不疼她。這個怎麼回答?放在心裡不行麼?一定要說出來麼?
他抬起食指反覆撫觸鼻樑,真有些開不了口。琢磨了半天,他語重心長的說,「暖兒啊,我同你阿爹是一樣的,沒有哪個父親不疼愛自己的女兒。」
布暖突然感到寒冷的悲哀,調過臉去喃喃,「這人真沒意思,怎麼扯上我阿爹了!你多大的年紀,要同我阿爹相提並論!」
他低聲長嘆,「我二十七了,大了你十二歲,還不夠麼?」
她臉上掛不住,浮起深深的傷戚來,「二十七又怎麼樣?你大我十二歲就說同我阿爹一樣,憑什麼?」
大概世上最大的無奈就是年齡的鴻溝了吧!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多少人為這個悵然若失,又束手無策。
慢慢走在回程的路上,路不甚長,希望一直走不到頭。
日落時分,夕陽把人影拉得老長,斜斜鋪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的確像大人領著失途的孩子。
高陵沒有收市,就有另一宗好,能瞧見什麼是煙火人間。家家戶戶開始生火做飯了,買賣行沒有灶頭,就在門前點爐子。拿秸杆引火,投進煤球,整條長街都是嗆人的煙霧。然後往爐膛裡投山芋,在爐口架上鍋子燉肉湯。孩子嘴饞,怕山芋扔著不管烤糊了,便蹲踞在地上揭開爐子封口。隔一會兒拿通條給山芋翻翻身,笑嘻嘻的映照得滿懷火光,也不怕熱,汗水滋滋從鼻尖上冒出來。
布暖豔羨,遠遠看見有家酒肆在路邊上搭棚子賣南瓜粥。她拉著容與跑過去,那粥在銅鍋裡翻滾出橘黃的圓浪,熱騰騰的瓜氣蒸在臉上,使勁嗅嗅,便嗅出種暖老溫貧的味道。
她眯著眼睛看他,「咱們吃了再回去好不好?你大約免不了又要喝酒,肚子裡有東西墊著,不那麼容易傷身。」
他應承的嗯了聲,她馬上轉身朝店堂裡喊,「夥計,夥計。」
裡面一個穿缺胯袍的小二跑出來,歡快的作揖道,「二位用些什麼?快裡面請,外頭煙大,到燻蚊子的時候了!」
布暖說,「就在外頭用,要兩碗粥,再加幾個小菜。」她轉過去撼他,「好不好?」
她這副模樣,他的心幾乎要化成一汪水。俏語嬌憨是她得天獨厚的特質,這世上怕是沒有哪個人能抵擋的。
她拖著他的袖子,笑著徵求他的意見。先頭一路走,不知什麼時候簪子歪斜,釵頭上溫潤的滴水觀音就快要載倒下來。他下意識去扶,儼然是換了一雙弄音拂弦的手。指尖輕柔,唯恐碰壞了她似的。
「聽你的。」他打量她的髻,越發覺得金約也沒有戴好。鬼使神差的,像上了癮,甚至想要替她重新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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