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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晚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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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遭電擊,險些栽倒下來。

上將軍果然好口才,輕描淡寫的一句,就能把人活活拋進地獄最深處去。他終於承認了麼?承認他瞧不起她,承認嫌她給自己抹黑?她早該清醒的,非要等到這句話才能死心!

她轉過臉看遠處燈火闌珊,梅塢是個冷落的地方,除了藍笙偶爾留宿,平時沒有人住。僕役們隔三差五來打掃,晚上不需要掌燈,所以入夜後梅林這頭基本人跡罕至。

日頭終於落下去,天闕盡頭只剩慘淡的紅。

暮色四起,他的臉隱匿在黑黯裡,模糊了輪廓。他很高大,白衣勝雪,神祗一樣的存在。就在她面前,卻隔了千里萬里,遙不可及。

人心和人心之間的距離永遠是兩個極端,不能貼近,便天塹相望。

她慢慢退後一步,渾身無一處不在疼痛。她該找個地方祭奠她來不及盛開就凋零的愛情了——用力閉閉眼,清醒清醒吧,她是那樣驕傲的人,卻一不小心把自己弄成了笑話。

「對不起。」她使盡了全身力氣,艱難的從嗓子裡擠出幾個音節,「丟了你的臉,對不起。」

他默然,後悔是肯定的,只是斷拉不下面子來同她道歉。他總歸有長輩的威嚴,雖然怒極了口不擇言。

為什麼她要讓他這麼失望?平安喜樂做個閨閣小姐不好麼?活在他的羽翼下,讓他疼愛著,保護著。他是個極顧家的人,就像天黑前要把東西收回來一樣,屬於他的絕不撒出去,否則便會寢食難安。他承認自己佔有慾很強,天曉得他只想日日能看見她,別說進什麼蘭臺,這會子就算放她回布家去,恐怕他都不能鬆手。

「你不用說對不起,乖乖留在煙波樓就是了。藍笙那頭的事你好好考慮考慮,想明白了再告訴我。若是不願意不必勉強,我去給陽城郡主賠罪。」他說,「還有賀蘭敏之,你用不著怕他,一切自有我料理。只要你聽話,哪裡也別去。」

他又不愛她,非要留住她做什麼!她擰起來,轉過身道,「藍笙的親事先擱一擱,舅舅不必費心,蘭臺鱗選只要能過,我是去定了的。」她灼灼望著他,「你說得沒錯,賀蘭知道洛陽的事,知道又如何?選秀要盤查出身,他替我把事情辦妥,宮裡走了一遭,將來誰敢翻舊帳?不論說成誰家女兒,有了女官的品階,不是也是了!」她嘲弄一笑,「至於以後怎麼樣,我都不擔心,舅舅擔心什麼?橫豎我沒打算嫁人,就這麼孤獨終老也成。當然了,舅舅舅母若是收容不得,我也作好了搬出沈府去的準備。」

氣話你來我往,漸漸變成了傷害。她從消極裡掙脫出來,反而變得出奇的強硬。肩背繃得緊緊的,像只憤怒的鬥雞。

容與從沒想過她敢這樣對他說話,她一直優雅淡泊,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模樣?她似乎在恨著他,每個字裡都夾帶著一口刀,讓他毫無招架之力。他氣得臉色煞白,「你到天上也是我外甥女,這輩子別想撇清!」

是啊,是外甥女,永遠變不成其他關係。她點頭,「這是我最對不住你的地方,因著我的壞名聲連累你,怎麼辦呢?要麼去同賀蘭交涉一下,正室夫人做不成,當個偏房姨娘總是可以的。」

她努力維持著尊嚴,所有的悽苦都可以嚥下去。她情願他恨她,也不要這模稜兩可的庸潰。只是犧牲未免太大,她到底還是狼狽不堪。明明可以不管不顧的把問題通通丟給他,可是直到現在她還在計較,不能讓他和賀蘭鬥。他功績再高,怎麼同皇親國戚抗衡?李唐江山表面昇平,對於臣子的打壓一刻都沒有懈怠過。尤其如今是武后掌權,朝野動盪得毫無章法,要廢黜個把功臣,有的是欲加之罪。

她累極,撂下那通話就想走。她實在沒有力道去面對他,本來凜凜然的敬畏,如今又添上羞愧,她除了逃遁不能自救。

他卻不讓,使了蠻力把她固定在原地,走近了瞪視她,眼裡寒光閃爍。聲線不由拔高,「你才剛說什麼?再說一遍!」

她有些惱羞成怒,奮力掙脫桎梏,「我說我願意給賀蘭敏之做妾,這下子你聽清了麼?」

他幾乎被她氣瘋了,高高擎起手,若不是僅剩的一點清明,真就要剌剌甩她一耳光。

「你……」他語不成調,「你為什麼?你愛他麼?他是個什麼東西,你瞎了眼麼?」

她原本勇敢的仰著臉,甚至要學那些撒潑的婦人追加兩句「你打」,以表現她是堅強悍然的。可不知怎麼,突然像被抽光了底氣,腿彎一軟便跌坐下來,捧著臉嗚嗚咽咽的哭訴,「你才瞎了眼……你不單瞎了眼,連心也一併瞎了!你怎麼就不懂……你什麼都不懂!」

容與是作好了接著訓斥的準備的,她突然轉變讓他措手不及。她坐在臺階上,長長的水綠的高腰襴裙鋪陳成河。他聽見自己緊繃的神經驀然鬆懈,化成了河裡的水,翻滾起伏,淙淙有聲。

她說他不懂,他是不懂,他沒有經歷過那些兒女情長的事。他的人生不復雜,盡忠盡孝已經是全部。他從沒想過要去了解一個女人,缺乏這方面的經驗是理所當然的。其實他在人際上並不艱嗇,唯獨對付女人比較樸訥。他做不到賀蘭敏之的煒麗觸目,所以他「連心都瞎了」。

她哭得悽慘,他覺得那樣痛。即便是石頭做的心腸,露天得久了也要風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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