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的,她覺得這個人不具威脅性。相處得時候長了,有了驚人的發現——他不喜歡女人!是不是個斷袖不得而知,總之他不喜歡女人是一定的!
「你老往禁苑方向瞧,到底是在盼著誰?」她試探著問過。
然後他失神片刻才道,「你看看,我原說我們是同類,你這樣瞭解我!」
她撇了撇嘴,他總是不願提及,這也無妨,橫豎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把她弄進宮,就是一時興起。或許是想試試到底能不能接受女人吧!但很遺憾,她的魅力匱乏。做朋友可以,做/愛人夠不上。他這類人天生排斥異性,就算是人前敷衍,背地裡自己也會覺得委屈。
他有橫了心的鋒稜,無路可走,但也非走不可。於是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強迫、放棄、再強迫,再放棄……
他給她的感覺越發像那個素未謀面的叫季林的小官人。被遺棄了,傷心欲絕,不敢到耀耀日光下尋求慰藉,只有獨自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舔舐傷口。情最傷人,連賀蘭這樣的浪蕩子也不能倖免。
轉眼跨了月,初一的天氣很好。窗戶紙都換成了薄薄的綃紗,簾櫳上掛著青竹簾子,隔開了日影,滿地密條的陽光。
布暖悶頭洗臉的時候,賀蘭抱著裝幀好的《輦下歲時記》進來,敲敲案頭道,「快些打扮打扮,咱們往門下省去。」
她對他擅闖閣樓一直很有意見,怎麼說她的下處也在這裡,以往女子梳妝都要揹著人,如今卻弄得毫無隱私可言。她虎著臉說,「請監史另給我安排處所,我不願意住閣樓了。」
賀蘭擺手道,「這個小事一樁。你快些準備,上將軍巡視只兩柱香,過時不候的。你到底要不要見他?」
說起這個來她很有些傷感,他那日明明說會來探望她,可她到蘭臺半個多月,他連口信都沒有帶一個進來。他根本不擔心她在賀蘭的淫威下過得好不好,這會兒還去試探,是不是有點多此一舉?她也害怕下不了臺,自作多情已經夠寒磣了,還要自討沒趣麼?
她轉過身道,「我不想去了,你找別人隨侍吧。」
賀蘭顯得很吃驚,「你不想證明了?」
她把手巾砸進銀盆裡,濺了一地水花,「有什麼可證明的?證明他一點都不關心我?我險些被你繞進去,你到底是什麼用意?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麼?非要把他拖下水,好叫你牽著鼻子走?真要這樣,我勸你早早歇了這念頭!」
賀蘭正閒閒的拿手絹給他養的花擦葉子,聽她這麼一說,立時委屈成了小媳婦,「你這沒良心的,人家滿心為著你,你把我這一腔赤誠當驢肝肺麼?我牽制沈容與做什麼?我又不想謀反做皇帝,要仰仗他五十萬大軍和北衙勳衛翊衛給我打江山。」
布暖算服了他的口沒遮攔,皇城大內說出這種話來,也不怕被人告到御前去。她坐下來梳頭,「你快消停些,這地方眼睛挨著鼻子,誰又知道誰?仔細禍從口出!」
他旋了個身捱到抱柱旁,「我也只在你面前說罷了。你是覺得你舅舅不關心你?這你可冤枉他了!宮裡有令兒,進了宮掖的女官半年才能見家裡人一面。他要來探望你,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得花大力氣。你不出去,他就是進蘭臺辦事也不能見你,懂不懂?」
她有了愧疚之色,來蘭臺半月餘,每天單顧抄書,倒連宮規都不熟知。容與能耐再大,到底這裡是皇城裡,總要受章程約束。他又是個驕傲的人,絕不會低聲下氣來拜託賀蘭,所以這麼久不通訊息也說得過去。
只是半個月對他來說不長,在她看來卻不免寒心。
「你不想他麼?」賀蘭說,「憑他的性格,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承認自己愛你。你願意這麼下去,渾渾噩噩的到老?再有三個月他就成親了,你沒有太多時間可浪費。」
她心頭一突,還有三個月,的確沒時間了。可是就算證明他愛她又能怎麼樣?他的人生軌跡不會改變……她真的可以看開嗎?如果他也是愛她的,是不是證明自己的感情沒有白費,她的痴心至少還有些回報?
她匆匆綰髮,在唇上點了口脂,鏡子裡倒映出一張明麗的臉——趁著風華正茂做點什麼吧,難道要等到兩年後他有兒有女了再去後悔麼?
她咬著牙抱起書,「監史,有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