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浪蕩一笑,故意衝布暖道,「你看看,鮑侍中並沒有難為你的意思,回頭見了令舅好歹留神。姑娘家愛告狀,別冤枉了鮑侍中方好。」
案後人正襟危坐,對賀蘭這小人模樣很是不屑,冷冷道,「甭扯旁的閒篇,咱們就事論事。我才剛和司簿說了,《輦下歲時記》這麼個訂製不合規矩,請監史發回蘭臺重修。」
賀蘭吊著嘴角乾笑,「按理說,常住一個區區三品,該唯閣老之命是從。不過上月初太子殿下過蘭臺巡視,對這部書讚不絕口。那時常住請了勻旨要八目裝訂,太子殿下是首肯的。只不過彼時忘了報門下省備錄,這是我的疏忽,還請閣老責罰。」
他請出了太子口諭,鮑侍中再挑眼也使不上勁。若論實銜兒,一個區區三品秘書監對二品侍郎來說根本不足為懼,但賀蘭敏之還有個一品散階的身份,這等尊榮之下,誰還敢談什麼責罰。
鮑侍中笑得咬牙切齒,臉上肌肉像是千萬個車軲轆碾過的黃土壟道,一條條橫絲肉堆疊起來,委實有點恐怖。他從牙縫裡擠出幾聲啃啃的咳嗽聲,「既然如此,監史又何必多此一舉送交門下省,月中直接裝車送東都豈不省事!」
賀蘭心道的確不是誠心拿來給他瞧的,無非是借個送書的由頭帶布暖進禁苑見沈容與。這鮑老頭雖上了年紀,腦子倒還算清醒,知道接茬往下追究也沒多大意思了。這會子沒閒功夫同他粘纏,辰正要到了,照時候算沈大將軍已經到了武德門,說話就要往恭禮門這兒來了。
「這話常住萬萬不敢當!蘭臺隸屬門下省,鮑侍中又是門下左侍中,是常住正正經經的頂頭上峰。常住對閣老一千一萬個敬重,斷不敢繞過閣老的次序去。」明明是有禮有矩的說辭,從他嘴裡出來就變了味兒。他連拱手作揖都帶著三分無賴樣,「如今請了閣老的令,常住心也安了。蘭臺近來諸事冗雜,常住不便久留,這就告退了。」
鮑侍中懶得再兜搭他,沉著臉回了回手。布暖忙行禮如儀,跟著賀蘭邁出了官衙大門。
「那老狐狸,也不嫌臊得慌,欺負我家娘子。」賀蘭沒正經的靦臉笑,手裡撐的傘往她頭頂上偏著,遮了大半的太陽。頓了頓突然俯下身來貼近她,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竊竊道,「別回頭看,只做不知道,你舅舅來了。」
布暖心裡咚咚急跳起來,恍惚覺得腦子像被砸了似的,發懵發暈,魂靈都飄散了出去。賀蘭對她笑得愈發溫和,給她撩鬢角的發,很自然的把手停在她脖子上,指尖纏綿的撫觸她一方細膩的皮肉。這樣親暱的舉止實在是氣人,她僵著脊背,憋得臉色通紅。又不想功虧一簣,只得忍耐。
橫豎是揹著容與的,她翕動著嘴唇,發出頂低的聲音。她說,「賀蘭監史,我要把你的手砍下來!」
賀蘭不以為然,「再忍忍,他看見了。」
她的耳膜被心跳震得鼓譟,腿也發虛打顫,鼻尖上滲出細密的汗,不安的閉上眼睛呻吟,「我好怕……」
「你再閉著眼睛,別怪我親你!」他一本正經的說,當真作勢低下頭來,「真奇怪,你舅舅是泥塑木雕嗎?瞧那面無表情的樣子,看來得下猛藥,不親你不成了。」
布暖的上下牙磕得咔咔直響,舅舅到底是什麼反應暫且顧不上了,驚恐道,「你敢!」
「來了!」他簡直歡愉至極,專注地凝視她,只拿餘光瞥著遠處,「你猜他會是怎能個態度?若他不愛你,恐怕真要做主將你配給我了!我也算撿了個大便宜……」
他原本笑著,驀然頓住了,臉上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她呆怔看著她,順著他的視線回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