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緘默下來,太子……那麼近又那麼遠的稱謂!他現在也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情人不像情人,兄弟不像兄弟。若即若離是最讓人痛苦的,他要尋個弘也愛他的佐證,哪怕用性命去拼。有的人為生存放棄愛情,有的人可以為愛情放棄生命。很不幸的,他就是後者。他甚至想知道,如果他死了,弘會不會哭,會不會後悔自己一直以來的模稜兩可。
「是否坐視不理,且等最後就知道了。」他看她,眼波水一樣的從她臉上淌過,「暖兒,將來若是出了事別自己扛,女人生來就是享福的。把擔子交給男人,不管容與也好,藍笙也好。他們愛你,自然願意為你分擔……」
他弄得交代後事似的,她不想聽,惱怒打斷他道,「先頭還說保護我,這會子尋了由頭就想撂挑子?」
他摸摸鼻子訕訕笑了,「我活著自然替你周全,要是死了……我在下頭保佑你,成不成?」
她突然覺得寒啁啁的,捧著胳膊轉過身去,閣樓裡高聳的書架形成個巨大的黑影,撲將下來,直要把人碾成齏粉。她學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太太一樣呸了聲,「百無禁忌!」不知能不能替他擋煞,姑且盡個意思,她心裡也得些寄託。
賀蘭笑著,嘴角扭曲著,起身道,「我想起來還有樁事情沒辦,你且忙,我去了。西市上開了家胡餅店,回頭給你帶些嚐嚐。」
他斂袍出了直欞門,布暖忙探出視窗看,他款款沿臺階下去,走了幾步回身,朝她淺淺一笑,竟是難以描述的絕代風華。他回了回手,「回去!」
她紅了眼眶,恍惚覺得預兆不好,要大禍臨頭了。
果然的,當天他就辦成了一件朝野震驚的大事。
蘭臺上下都在談論,監史覬覦楊家小姐的美貌,強行把人姦汙了。天皇天后大為震怒,暫且將他羈押在北衙大牢內,等收集了他的全部罪狀,再交由三司會審發落。至於太子的大婚,顯然是打了水漂。只好擱置下來,另外再選適婚的人選。
布暖聽到訊息懵了,伏在案頭大聲抽泣起來。心裡只後悔著,當時沒有勸阻他。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天后正苦於找不到好理由對付他,他倒好,自己挖了個墳墓鑽進去。這會兒可完了,誰也救不了他了。
所幸是在北衙大牢裡,容與總不會為難他。還有太子弘,他又是個什麼態度呢?有時候男人的確是可恨的,尤其是身在高位的男人,把自己偽裝成正直的模樣自欺欺人,不到走投無路絕不妥協。太子弘和容與,就是最典型的同類人。可憐的是她和賀蘭,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修成正果。苦難倒罷了,更有甚者,要像賀蘭一樣以命相搏。
她這裡惆悵,北衙天牢裡燈火通明。
因著是禁苑專設的典獄,和外頭刑部的大牢不同。刑部關草民、關貪官、關江洋大盜,各色人等都有。北衙直接受皇命,關押的是皇親國戚,鳳子龍孫。當初聖上元舅長孫無忌還在這裡呆過五晝夜呢,環境上來說是過得去的,尚且沒有臭氣熏天的馬桶和潮溼發黴的秸稈草。
唯一的不足就是冷。說不出的奇冷入骨,儼然如同寒冬臘月。關在頂天立地的柞木號子裡,沒了自由,更顯得悲涼。
容與進來探視他,身後跟了個懷抱棉被的副將。獄卒忙給他開木柵,叮鈴噹啷一陣鐵鏈落鎖的響動,賀蘭這才睡眼惺忪的抬起頭來。看見是他,不羈的笑道,「給上將軍添麻煩了,借您一方寶地睡了一覺。這地方真不賴,涼快得很!」
容與還是一張不苟言笑的臉,示意副將把被褥送進去,站在門口道,「別耍貧嘴了,好好想想口供怎麼說吧!明天天亮少不得有問話的人來,成敗只在一念之間。」
他知道他所謂的一念之間指的是什麼,若是滿口承認,結果不言而喻。若是指楊氏通姦,不說免罪,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他不稀罕,盼的人遲遲沒有出現,難免令他心灰意冷。
了無生趣,不如歸去。
他抬頭看牢房頂上一簇簇的土鹼花,視線有些模糊了。想了想,命交代在這裡,死後不能自主,屍首怕叫人作踐。他對容與道,「上將軍,你說以我的罪責,能不能判個流刑?」
容與不解地看著他,「你是什麼意思?」
他做出遲疑的樣子來,等他摒退了左右,方拱手道,「常住有個不情之請,這回大約是難逃一死的。以天后一貫的手法看來,定是先流放,然後再處死。倘或當真如此,務請上將軍親自押解我上路。死在你手裡,你看著暖兒的面子總會給我收屍傳送,我也好有個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