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不礙的,在邊上圈椅裡坐下。滿屋子香火混著祭菜渾濁的味道直鑽進鼻孔裡,燻得她直泛噁心。胃裡一陣陣痙攣,像浪頭打過來一樣,一趟比一趟拋得高。她隱忍再三到底坐不住了,對秀道,「我先回房去。」也不等她們答應匆匆出了門,才走沒幾步,扶著抱柱便乾嘔起來。
屋裡幾個人追出來,簷下燈籠被風吹得打鞦韆。她蹲在那裡摧心掏肝,分外讓人心驚。
玉爐忙上去給她拍背,不免懼怕,回頭道,「這是怎麼了?吃壞東西了麼?」
幾個沈府裡派來的僕婦看了情形,不敢明說,只道,「姑娘別問了,快扶進去躺著。喝些熱水解解乏,過會子就好。」
香儂和玉爐一邊一個摻起來,她虛得步子都邁不動,只能由兩邊架著送進臥房裡去。
秀怔忡立在那裡,腦子裡亂成了一團漿糊。抓著一個姓姜的嬤嬤道,「你瞧……像不像?」
那姜嬤嬤躊躇道,「這話不好亂說的……不過我倒是會把這個脈,是不是,要瞧過了才知道。」
秀慌忙拉她追上去,進屋時布暖已經被她們伺候著躺下了。漱過了口臥在隱囊上,臉白得像蠟。長長的睫毛覆蓋住眼,在燈火下密密的投下一排影。
秀湊過去喚她,她反應有點遲鈍,只道,「你們別操心,眼下好些了。不用在這裡候著,都歇著去吧!」
秀道,「姜嬤嬤通些醫理,叫她先看看,明兒再抓藥去。」
她不說話,把手往前伸了伸。姜嬤嬤忙跪在腳踏上去把那纖纖皓腕,手指搭上去,只覺脈象玄而滑,當下便有了計較。別過臉看秀,秀使了個眼色,不叫她立時說出來。布暖睜開眼睛問如何,她把她的手壓回杏子紅綾被裡,斂袖笑道,「沒什麼大礙,想是近來心火旺了些兒。多歇歇,諸事寬懷,自然就好了。」
秀料理她睡了,攜著姜嬤嬤退出來。拉上直欞門,遠遠避開了才問,「有說頭麼?」
姜嬤嬤壓著嗓子道,「看著像,十有八九是。明兒傳人再請回脈,早上要準些。依我說盡早告訴藍將軍吧,著緊著把事辦了才穩妥。」
秀這裡卻愁死了,她們不知道,自己心裡門兒清的。這事如何同藍笙說?明明連影兒都沒有,怎麼往人家頭上扣屎盆子?她垂著手沒了主意,心裡真是怨恨透了容與。他做了這造孽的事,自己拍拍屁股遠遁到河東去了,留下布暖一個女孩家怎麼辦?不論愛不愛,布暖總是他嫡親的外甥女啊,沒見過這麼害自己人的!骨肉親情竟一點都不顧,難道在他眼裡布暖和外頭尋常女人一樣麼?
她沉沉嘆息,半晌才道,「你別聲張,到底不是光彩的事,叫人知道了不好。」
姜嬤嬤連連點頭,「我省得,你放心。明天坊門開了我就出去,你且在娘子跟前侍候著罷!」
秀應了,方打發她去了。提心吊膽了一整夜,睡也睡不好。天矇矇亮時,滿城的雞啼起來。隔著綃紗看,外面映得雪亮。她披了短襖去推窗,才開了條縫,一股凌冽的寒氣襲進來,果然下起了雪。地上已然屯了寸把厚,遠的屋頂,近的枝頭,處處銀裝素裹。她惦記起了布暖屋裡的地爐,不知那幾個懶骨頭添了炭沒有。她這會子身子弱,只怕經不得嚴寒,因急急忙忙收拾停當了出去。走到廊廡上時,卻看見她裹個猩猩氈斗篷,正倚著抱柱閒適看小丫頭們掃雪。
「怎麼起來了?」她過去摸了摸她的手,所幸是溫的。鬆了口氣道,「這麼早,不多睡會子?」
布暖還是孩子心性,笑道,「這是今冬頭一場雪,看著真稀罕!玉爐說下得厚些了拿板子刮上層的雪堆個兔兒爺,我在這裡等呢!」
秀卻嗤笑,「忍著凍在這裡苦等?你傻了麼?可吃早飯了?餓著肚子仔細作病!」正要勸她回屋子,外面布穀差了人進來通傳,說郡主殿下到了門上,來瞧娘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