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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奇容千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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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開始下雨,不甚大,悉悉索索的打在園子裡芭蕉樹上,隔窗聽得很清楚。這樣的季節,昏昏然躺在紅紗帳裡。耳邊掠過風吹矮竹的沙沙聲,心裡生出些芭蕉夜雨的惆悵來。

早晨開門的時候地上溼漉漉的,雨依舊未停。雨絲細如牛芒,又輕又薄的份量,略有個氣流回旋,就撲得人滿頭滿臉。春日裡作天氣,總是纏綿拖沓得厲害。不下個三兩天,橫豎不能含混過去。布暖扶著臥欞欄杆站在樓上眺望,整個長安籠罩在一片水色裡。遠處彷彿起了霧,亭臺樓閣在重霾後面掩映著,海市蜃樓一樣的飄忽。

維瑤抱著薰好的衣裳過來,見她一頭稀溼,在那裡咋咋呼呼的喊,「哎呀,怎麼不當心身子呢!別站得這麼靠近滴水呀,仔細淋了雨作病!」

她才發現有絲絲縷縷的寒意侵襲上來,忙撫撫胳膊退進屋裡,問老爺可是上職去了?

維瑤道,「五更的時候聽見後圍房裡的人開門趕車,想是早走了吧!」

她不由笑,都說宰相五更寒,她父親做的是六品官,操的卻是一品的心。天天衙門裡頭一個報到,兢兢業業幾十年,才從陪都調到京畿。職位不算高,好歹也算京官了,更是扒心扒肝的盡忠職守。

不過衙門裡認真,在家裡卻好忘事。她斜著眼看外面走動的僕婦,欠了欠嘴說,「老爺可留下什麼話?」

維玉正鋪床,知道她賊心不死還想著出門去,這可唬著她了。撂了手上活兒趕過來,苦著臉道,「小姐快斷了念想吧!老爺各處都吩咐到了,你從哪裡出去?你是不知道,昨兒家裡都要翻天了。老爺知道你出了府,連一個伺候人都沒帶,差點把我和維瑤攆出去……」兩個丫頭眼淚巴巴的對看一眼,「我們倆是鄉里逃難出來的,吃花素,又有了年紀,找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容易。輾轉了好幾處,人家帶回去,不是伺候寡婦娘就是到下間打雜。我們出身不高,卻也有好強的心。難得府上夫人看重,叫我們看顧大小姐,這是多榮耀的差事!咱們想長久的紮根下來,不想這麼給趕出去。求小姐可憐咱們,別再往外頭跑了。若是有了第二次,我和維瑤真的要捲鋪蓋走人了。」

她們倆原本就比她大,年長的人低聲下氣的乞求,布暖立刻有了羞愧的頓悟。她紅著臉道,「罷,我哪兒都不去了。昨兒連累你們真不好意思的,難為你們因著我的緣故捱罵了。」

維玉維瑤換了個眼色,笑道,「小姐別這麼說,咱們是不礙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咱們受點委屈不算什麼。」又想起來道,「昨天藍將軍留了話,今兒要來看你的。這藍將軍是什麼人?據說是陽城郡主家的公子,小姐和他定了親麼?」

布暖怏怏歪在席墊上,心裡生煩,湊手拍打香囊底下綴的穗子,枯著眉頭道,「天曉得!我爺孃說是就是,我有什麼可反駁的!」

維玉見她臉色不好,忙岔了話題道,「那天咱們過府去,不是叫了人穿珠花的嗎,不知穿好沒有。過幾日老夫人做壽,還說宴上叫戴的呢!」

「隨意吧!那麼多首飾,又不是非戴那個。」布暖嘴裡含著果脯懶懶道,她不喜歡插金戴寶的,有個簪子綰髮就成了。其實是對著鏡子琢磨過,打扮太精細就顯得世俗。她長了張清水臉子,像知閒那樣過分雕琢反而不倫不類。頓了頓才想起來,她們姐妹到府裡來,一樣頭面都不曾賞過。她們是含蓄人,不會像玉爐似的連喊帶搶的。貼身的人,給利市是不成文的規定。一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圖她們將來盡心伺候;一說上房裡穿梭的,餵飽了好叫手腳乾淨。不至於貪小利,見了什麼都眼饞手癢。

她直起身道,「你們也要去的,通花可備好了?」

維瑤笑說,「咱們不值什麼,也沒有奴婢逾越的,插個紅應景就是了。今兒天不好,咱們做花戴吧!我們鄉里有說頭,天上不出太陽,做出來的絹花像真的,可以花開不敗。」

布暖拔了玉挖勺撓撓頭皮,「用不著做,我匣子裡有的是。」說著起身去搬鏡盒,開了蓋兒道,「你們喜歡哪個自己只管挑,別問市價,瞧上哪個就拿哪個。」

她就是小孩子脾氣,那堆首飾於她來說就像玩意兒。她不愛戴,卻喜歡一樣一樣擺攤子似的鋪排開供人欣賞。她俯身在那裡扒拉,視線穿過一片珠光,落在兩支素銀的單股笄上。實在是平常的,毫無出彩之處的東西,然而一看之下心上便震盪不已。倒像怕人挑去,搶先一步攥在手裡。然後一遍遍在那鳳穿牡丹的紋路上撫摩,撫得手指肚麻楞楞的。隱約有些什麼要破土而出,專心的再思量起來,卻又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她失望的嘆氣,垂下手把銀笄擱在桌角。

維玉維瑤極謹慎,雖然她說隨意挑,但也要有分寸。避免拿過於貴重的,留神不能奪她心頭好。畢竟要長做,不像那些打秋風的,東家兩天西家兩天,得了東西就跑路。她們心裡有一杆秤,布家不是大富人家,不過來頭也不算小。闔家只有一位小姐,配的是高官之主。日後出閣帶陪房,她們跟過去。少夫人接管家業後,她們漸漸也就熬出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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