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與揹著手道,「你不知道我如今愛圖清靜?差使一併卸了肩,現下有的是時候。往後無事便到這裡來找暖兒說說話,咱們甥舅以前沒好好處過,於我來說是頂頂遺憾的事。現下得了閒,自然要想方設法的彌補。」
藍笙沒想到他會這樣明目張膽,彷彿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他決一雌雄了。他看見布暖含羞帶笑的模樣,更是火上澆油。因冷笑道,「你是大唐棟樑,重擔在肩頭擔著,說卸便能卸的麼?還是仔細些,爬得高摔得重。近來北衙出了些事,朝廷要盤查起來,總歸拿問你這大都督。」
容與拱手哂笑,「多謝提點,橫豎我的罪名網羅起來數不清,也不在乎多他一項兩項。」言罷又道,「我才上廊子就聽你們聊得熱鬧,說什麼呢?」
布暖乜了藍笙一眼,「倒也沒什麼,藍將軍是來通知我成親的。」舅舅到訪,彷彿驀然給她添了底氣,連說話聲音都敞亮了。
容與調過目光來看她,「你父親母親那裡都答應了麼?」
布暖道,「我母親往洛陽奔喪,還沒回來呢!」
「既這麼,還是等她家裡大人齊全了再說吧!」他對藍笙笑得很有耐心,「況且也要聽一聽她的意思,畢竟一輩子那麼長遠!至於愛情麼,有時候付出也不一定有收穫。因為每個人都在爭取,總有一個人比你更有資格。不求回報可稱得上偉大,若是意圖索取,那麼就變得自私狹隘了。」
藍笙看他的眼神稱得上暴怒,「這話恕我不敢苟同,誰不盼著有圓滿的姻緣?你可別站著說話不腰疼,鏡子只對著別人未免偏頗,何不照照你自己?你在情上是不求回報的人麼?名正則言順,我有所圖,完全是師出有名。定了親,難道不該張羅著成親?不成親,不是讓別人有機可乘麼?」
一時劍拔弩張得厲害,容與還是淡淡的樣子。他自然知道,藍笙無非是拿他和布暖的血緣關係說事。以往或許還會退讓,現在是絕不能夠的了。系出同門,那是無可奈何的事。經歷了這麼多,布暖早就成了他心裡的烙印。她是長在他身上的,無法剝離。既然大局已定,他只有對不起藍笙了。
「你們出去,」他對布暖道,「去準備些吃食來也好。我和晤歌好久沒正經說過話了,正好藉此敘敘舊。」
布暖倒是極放心的,有舅舅她就獲救了。舅舅可以替她擋住藍笙,她就算不過問,也是再踏實不過的。
屋裡人去盡了,兩個昔日的老友獨處,雖不急著說話,卻也感慨良多。
「咱們有必要好好談談。」容與指了指席墊,「坐下說吧!」
陰雨的天氣,四壁是慘淡的灰色。藍笙眼裡有重重的霾,是從心底裡蔓延上來的恨意。他撇了撇嘴,「說什麼?說你如何恬不知恥?」
他們二十多年的交情的確漸漸毀了,一向視如手足的人,比親人更親的兄弟,如今卻走到這一步。他知道藍笙恨他,但是各有立場,怎麼分辨誰對誰錯呢?也或許感情上根本沒有對錯之分,三個人的戰役,兩個獲勝,一個必然要落敗。世間安得雙全法,得到一些,失去一些,亙古不變的定律。
「你這麼看我,我也無話可說。」他慢慢拿斟壺往杯裡注水,「這件事上我是對不起你,你怨我,應當的。我和布暖一路走來,你都看在眼裡,何苦還要糾纏呢!」
藍笙嘲諷的笑,「如今是你在糾纏!那些苦厄她都忘了,你為什麼還那麼執著?你拿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做賭注,那是你的事。帶累上她,你不會覺得良心不安嗎?她分明還可以重新開始,是你要讓歷史重演。造成所有人的痛苦,你是罪魁禍首!我勸你放棄吧,給大家一條生路,也算你積了大德了。」
他抬起頭來,臉上神色難辨,「你認為前賬可以一筆勾銷麼?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了。我愛她,定要和她白頭偕老。認真說起來,你在我眼裡,根本構不成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