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事自會料理清楚。」他踅身牽她往外,邊走邊道,「大哥哥回行館吧,你我兄弟日後還有相見的機會。」
他沒頭沒腦的話把獨孤如夷說得怔在那裡,待要追問,他已經朝甬道那頭去了。
沈家的一干親戚都等在宮門上,看見他們出來紛紛迎上來。女眷們把布暖從頭到腳盤摸一通,問在裡頭一夜好不好。布暖低頭道,「有他的面子,哪裡能不好!」
容與面對沈家人,頭一回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二十八年的至親,如今說不是就不是了。他甚至開不了口,這一張張曾經刻進他記憶裡的臉,原來都是虛妄。他不是他們的一份子,他也不屬於他們。
其實沈家人也落寞,誰能想到這個看著長大的孩子不姓沈呢!所有的疼惜和不捨都衝上心頭,畢竟一點一滴都是拿人心累積的。害怕失去,彼此的惶恐都一樣。
容冶嘆口氣,踱過來在他胳膊上用力握了握,「六郎,到天邊你都是我兄弟。這二三十年的感情不是平白無故的,只要你願意,我和你姐姐們都認你。」
容與喉頭哽了下,點點頭道,「多謝大哥哥!我橫豎是不礙的,但我母親大約還要住在府裡。」
容冶明白他的意思,「沈家從阿爺手上傳下來是個空殼,大家都知道的。這幾年發跡都是你的本事,我在冀州有產業,就算將來回長安任職,也不會再回將軍府。你願意叫她住著就住著,全憑你的意思。」
匡夫人一哂,「六郎就是心太好,這樣沒人性的東西,虧你還替她著想!要在我跟前,我倒要問問她,她怎麼好意思對得起你那一聲‘母親’!」
布舍人擺手道,「罷了,有話回去再說吧!這點子事是家事,要怎麼處置可以坐下來商量。」
容與在布氏夫婦面前少不得尷尬,他也不知道稱呼他們什麼好,唯有拱手道,「我給列位添了麻煩,心裡過意不去。這會子把暖兒交與大人們,我還有未完的事,等過陣子再來接她。」
鄭重的託付,讓人心裡沉甸甸沒有著落。布暖知道他接下來還要折騰他自己,一個忍不住滔滔落下淚來,只揪著他的衣袖不撒手。
心底最柔軟的一處劇烈的抽痛,他半蹲下身,替她擦擦臉,「咱們說好的,你聽話,等著我來接你。」
「我不。」她哭得打噎,「我害怕……」
眾人有點鬧不清,邇音怯怯問她父親,「阿爺,大姐姐和舅舅都出獄了,做什麼還弄得生離死別似的?」
布夫人沒法子,上前連哄帶騙的往車裡拖,「才不是說天后下了命麼!你這樣也無濟,好歹遮瞞些。眾目睽睽的,再弄出事來!聽他的話,有什麼咱們再從長計議。你看看你這孩子!」
他們都不懂,布暖的恐懼無法言表。她被母親強行拉上車,探著手哭成了淚人。啞著嗓子哀嚎,「容與,你說過的話不許食言。你要平平安安的回來接我,我哪兒都不去,就在載止裡等著你。」
容與笑著頷首,「去吧!我答應的事說到做到。」
他目送車輪滾滾往前飛奔,負手嘆了嘆——這丫頭,倒弄得他也鼻子發酸。
篤篤的鐵掌踏地聲慢慢傳來,汀洲牽著馬,和北衙幾個將領接應他。他不言聲,接過韁繩翻身上馬。鞭子破空一策,坐騎躍上黃土壟道,直往春暉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