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祿貞淡淡一笑,說道:「賚臣,你怎麼知道我要走?」
那人愕然道:「你真要走?剛才我見白朗替你收拾行裝,一問,他說你吩咐的,卻沒告訴我你打算去哪裡。」
吳祿貞說道:「想必你也聽說‘海琛’號的事情了?」
「哼!現在整個租界的洋人都跑去看軍艦了,我能不知道麼?這幫『亂』臣,吃得是朝廷的俸祿,卻和革黨沆瀣一氣。」
「你我知交一場,我也不騙你,我是要去投奔共和軍。」吳祿貞淡淡說道。
「什麼?你……你也要造反?」中年男子大驚失『色』。
「賚臣,你是紅帶子旗人,自然是和朝廷一條心,我是漢人,也有一份復漢之心,如今革命大勢擺在眼前,我不會錯過的。其實,在日本的時候我就心向革命了,而且,我也是一個同盟會員,早在庚子年的時候我就加入過興中會,參加過自立軍,若非張之洞搗毀了自立軍總部,恐怕我早就是朝廷通緝的重犯了。」
「什麼?你是同盟會的人?你……你瞞得我好苦!虧得我還有意提拔你。」中年男子又驚又怒,一張臉變得鐵青。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清廷委任的「討賊第一軍總統官」良弼,他是滿洲鑲黃旗的旗人,紅帶子覺羅,字賚臣,早年曾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是旗人裡屈指可數的軍事人才。至於那位吳祿貞,則是良弼的日本士官學校的校友,不過是第一屆,良弼是第二屆,吳祿貞算是良弼的學長,兩人亦是摯友。
良弼奉旨率軍征討共和軍,考慮到麾下的北洋第四、第五兩鎮都是袁世凱的嫡系,他怕掌握不住部隊,於是採取「以漢制漢」的方法,從陸軍部和北洋武備學堂調來大批漢人軍官,編入第一軍,試圖用他們替換原來的北洋新軍將領,為此,特意將好友吳祿貞調到身邊充當參謀長,籌劃整軍事宜。不料走到黃州時,袁世凱造了反,清軍第一軍序列中的第四、第五兩鎮隨即響應舊主子的號令,裹脅巡防營兵,頓兵不進。
眼看著就是一場譁變,良弼號令不行,迫不得已,只好帶著少數親信連夜離開軍營,搭乘一艘英國商船到了漢口,躲進英租界,由於北洋軍將領極為仇視良弼帶去替換他們的那些軍官,所以,吳祿貞等人也跟著良弼逃到漢口。
良弼本打算在租界裡躲幾天,然後乘英國炮艦去浦口,如果不能掌握江防軍的話,那麼就轉道回北京,但住了幾天之後,傳來了北洋第五鎮已奉命東進討伐兩江總督長庚的訊息,隨即北洋第四鎮也借道漢口北上增援,英國領事也拒絕再派炮艦護送良弼,如此局面,良弼的北返計劃就擱置下來,正打算與吳祿貞商議時,卻驚訝的從吳祿貞馬弁嘴裡得知了吳祿貞即將離開租界的訊息,於是匆匆趕來詢問。
「賚臣,你待我以誠,這我知道。」吳祿貞嘆了口氣。「但那是私誼,替代不了公義。」
「公義?何謂‘公義’?」良弼冷笑著問。
「公義便是建立共和,摧毀帝制。」吳祿貞話鋒一轉。「你知道共和軍的參謀長是誰麼?是藍天蔚,士官學校第二批留學生,是你的同窗,當年我任教湖北將弁學堂時也曾與他共事。直到前日看報紙,我才知道,原來藍天蔚竟也是同盟會員,留日軍官中到底還有多少個像我和藍天蔚這樣的秘密革命者?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清廷氣數已盡,南方革命黨起義,北方袁世凱造反,天下百姓望風影從。賚臣,聽我一句勸,沒有必要給這個王朝陪葬,順應歷史大勢才是正道,你是旗人,共和軍未必肯收,否則的話,我走的時候肯定是要拉你一起去的。」
「我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絕不與『亂』臣同伍!」良弼一拳砸在牆上,看了吳祿貞一眼,轉過身去,將手擺了擺,說道:「人各有志,你既然定了主意,我也不勉強你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今後咱們再見面,就是敵人了,你好自為之!」
說完,大踏步的走出房間,走廊上傳來他的咆哮:「我就不信,咱們旗人二百餘年的天下,就會這麼輕易拱手讓人!」
「不讓也得讓。」吳祿貞靠在窗邊,自言自語的回了一句,隨後點燃了那根紙菸。
一名穿著北洋軍裝的馬弁提著只皮箱走進房間,說道:「大人,咱們這便走麼?還有幾位參謀也想和大人一起走,帶不帶上?」
「帶上。白朗,把那封信給我,現在良弼已知我要去哪裡,沒必要再給他留信了。」吳祿貞哼了一聲,走到門邊,將電燈開關拉上,帶著馬弁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