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袁世凱做攝政還沒幾天,可這天津衛的官員們已開始議論起誰的禮送得好了,如今這年頭,官場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張友堂身居官場,自然也是訊息靈通,只可惜沒有路子巴結上袁攝政,只能看著別人雞犬升天。
袁世凱手裡有北洋軍,洋人也支援他出面收拾『亂』局,若是一切順利的話,這朝廷上以後就是他做主了,也難怪官員們都去奉承了。
可奉承歸奉承,袁世凱到底打得什麼主意卻是誰也猜不透,明明已發動了兵諫,可偏偏還要上表請朝廷正式給個名義,軍國大事都還要派專人捧著奏摺去京城稟明。
事到如今,難道他還想做忠臣麼?
朝廷也是一樣的高深莫測,明明袁世凱已經反了,可偏偏朝廷連一句袁世凱的壞話都沒說,還正式委任他做了「攝政大臣」,這朝廷,莫非真如百姓所說的,已是怯懦到了極點麼?
反倒是各地的封疆大吏有些骨氣,紛紛自行舉起勤王義旗,不過他們到底是真的打算勤王還是打著勤王的幌子撈著自己的好處,卻也看不明白。
「咳咳!張大人,張大人。」那王賡見張友堂拿著他的名片發呆,於是咳嗽兩聲。
「王參議有話請講。」張友堂回過神來。
「這批貨你得派些得力官差盯著,倘有差池,你我二人絕對擔待不起。」王賡提醒道。
「王參議放心便是,官府的棧房,還沒什麼人敢打主意。」張友堂拍著胸脯保證,心中也是好奇,不知徐世昌到底送來了多少禮物。
就在張友堂領著手下將王賡帶來的那上百口大木箱一一登記搬入倉庫的時候,在距離官倉不遠的直隸總督衙門裡,一班風雅之士卻正對著一幅大字搖頭晃腦,大聲讚頌。
「樓小能容膝,簷高老樹齊。開軒平北斗,翻覺太行低。妙!實在是妙!」
「前兩句可見袁攝政之博大胸襟,後兩句又可見袁攝政堪比天高之志向,實在是好詩!」
「聽說這詩乃是袁攝政避居租界時所做,其時天下洶洶,或許也只有袁攝政才能看得如此高遠,如此明白。」
「那是自然,試問天下可有什麼人比袁攝政更明白?行新政,倡立憲,諸般開明舉措深得民心,衛邦交,固國本,更得外國公使齊聲稱頌,如此人間俊傑,豈是那班革命黨比得了的?」
「此言在理,此言在理。革命不好,君憲好,改良好。」
那幅大字是袁世凱在天津租界所寫,現在已裝裱起來,掛在直隸總督衙門前院東廂房裡,正在讚頌這幅字的卻是一幫立憲派代表。
這些立憲派人士是江蘇立憲會派到天津的,一來是向袁世凱表表忠心,二來則是為了籌備立憲國會,今日袁世凱打算接見他們,這些人便早早趕到攝政公署,等候袁攝政的召見,其間百無聊賴,一群人聚在博古架前賞玩古董,另一群人則站在那幅字前,東扯西拉。
沒等眾人議論完那幅字,廂房門上人影一晃,又走進來兩人,其中一人是個僕役,另一人卻眼熟的很,正是「立憲奇才」楊度。
「皙子,看你風塵僕僕,莫非也是剛到天津?這裡還有空位,便坐這裡吧。前幾日剛從江寧夫子廟弄到只翠玉鼻菸壺,你也來鑑賞鑑賞。」有人向楊度打招呼。
楊度也不客氣,走過去與幾位熟人見禮,但沒等坐下,又一僕役匆匆走來,站在門邊朗聲喊道:「袁攝政有請楊皙子楊老爺。」
眾人頗感詫異,他們已等了半天,袁世凱尚未召見,可楊度剛進門,袁世凱就立即派人來召,這「聖眷」只怕是非同一般。
楊度倒不似旁人那般驚訝,只略微整了整衣冠,接過僕役遞過去的一隻雞『毛』撣子,撣了撣長衫下襬,蹭掉鞋底的泥,向眾人告了個罪,便隨著那僕役走出東廂,順著迴廊往後院趕去。
袁世凱此刻並不在簽押房,而在總督衙門後院的一間小書房裡,而且也不是一個人,幾名北洋軍官正陪侍一旁,端著茶盞坐在凳上有一口沒一口的品著,除了這幾人之外,還有一個年近四旬的中年男子,身穿正二品的武官朝服,頂戴上的翎管與袁世凱頭上那頂一樣,也是禿的,此人卻不是坐著,而是大剌剌的站在門邊,手裡還拎著根馬鞭,第一個看見楊度走來。
楊度進了書房,舉頭一望,卻見袁世凱正拿著『毛』筆在書桌上寫字,書桌前站著兩人,左手邊是長子袁克定,右手邊是次子袁克文,兄弟倆頭也沒抬,正目不轉睛的盯著那杆移動著的『毛』筆。
「皙子,不必見禮了,你稍坐片刻。」袁世凱頭也不抬的說道。
由於書桌被人擋著,楊度看不見那桌上是什麼,只好在那幾位北洋軍官身邊坐下,僕役奉上香茗,楊度只是捧在手裡,品也沒品,扭過頭去仔細打量身邊那幾名軍官,卻都眼生的很,從軍銜來看,都是中級軍官,不知為何卻能登堂入室,坐在袁攝政身邊飲茶。
至於那位站在門後的二品武官,楊度也是琢磨不到他的來歷,有心上前結交,可偏偏這書房裡靜得厲害,卻也不方便處理私人交情。
其他人也與楊度一般模樣,都是一副想說話卻不敢說話的表情,只能捧著茶一口一口的品著,只是這龍井的味道卻是淡得厲害,也不知是否是放得太久的緣故。
楊度抬起頭,望了望那面放在角落裡的屏風,驚訝的發現那屏風竟是御賜的那面,上頭繪著百鳥朝鳳圖,這面屏風原本是擺放在京城錫拉衚衕袁世凱寓所的,當初趙北在九江拍發「迥電」之後,楊度就是在這面屏風旁邊給袁世凱下跪的,當時他苦苦哀求袁大人兵諫,可是袁大人卻不為所動,後來袁世凱逃出京城,這屏風就留在了寓所,現在卻不知為何又來到了天津,擺放在了攝政大臣公署的書房裡。
「世事無常啊。」楊度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