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民意
窗外豔陽高照,屋裡桌椅乾淨,秦二麻子心頭的陰霾也散去少許,拉著小徒弟的手,左瞄瞄,右瞧瞧,兩人都好奇的打量著這間明窗淨几的簽押房。
這裡是川漢鐵路公司總部的一間簽押房,作為川漢鐵路的小股東,秦二麻子還是第一次走進這裡,無論是那牆上的外國牆紙,還是地板上鋪的波斯地毯,都讓秦二麻子新奇萬分,他確實沒想到,這座官衙一般的建築,內部的陳設卻是如此的具有異國情調。
「師父,這地上的毯子可真軟啊,若是做鋪蓋,肯定是又暖和又舒坦。」
小徒弟蹲在地上,拿手摁了摁地毯,站起身後又去『摸』那金絲楠木的茶几,最後將目光停留在幾隻銅製痰盂上。
「那痰盂擦得比茶館裡的茶壺都亮。」
聽到小徒弟的讚歎,秦二麻子一把捂住了小徒弟的嘴,生怕他再說出什麼辱沒師門的話,畢竟,現在這間簽押房裡可不是隻有他們師徒兩人,那些百姓推舉的代表們也還罷了,可是那些有頭有臉的縉紳都是見慣了世面的,小徒弟的話在他們耳朵裡,那就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那些縉紳們和秦二麻子他們一樣,也是「民意代表」,所不同的是,秦二麻子他們是底層百姓推舉出的民意代表,而那幫縉紳則是成都總商會和錢業公會推舉的民意代表,屬於社會上流人物,平時見了秦二麻子這種草民,那眼睛也是放在頭頂上的,正眼也不會看他們一眼。
不過現在,兩個不同階層的人士卻因為同一件事而坐到了一起,他們趕到這裡,都是為了商議川漢路款虧空案的善後辦法的,總司令說了,鐵路公司的股東不分尊卑,只要手裡持有股票,那就享有股東的一切正當權益,在事關鐵路公司生死存亡的事情上,無論是大股東還是小股東都有相同的發言權。
這就叫「民權」,國民之權,草民之權,過去滿清朝廷輕視民權,結果完蛋了,現在革命了,共和了,新『政府』重視民權了,所以,這秦二麻子就帶著小徒弟一起來參加這「川漢鐵路善後會議」了。
秦二麻子是民意代表,他的小徒弟可不是,之所以能走進這間簽押房,這要多謝政宣委的那位張幹事長,因為他覺得秦師傅的小徒弟很聰明,想將他拉進宣傳隊,所以同意讓秦師傅帶著小徒弟到公司總部裡轉轉,開開眼界。
不過秦二麻子有些捨不得,畢竟這小徒弟已跟著他十多年了,多少有些感情,再加上秦二麻子無後,這一身的說唱本事將來就指望著這個小徒弟傳承下去,如果加入宣傳隊的話,將來少不了要跟著隊伍開拔,那就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再見面了。
在這間頗為寬敞的簽押房裡轉悠了片刻,秦二麻子拉著小徒弟走回東邊,在那金絲楠木的靠椅上坐下,瞄了眼坐在西邊的那群縉紳、財主,迅速低下頭去,沒辦法,雖然總司令說一視同仁,可是這尊卑也是有別的,要不然,雙方怎會一個坐西邊一個坐東邊?
自古縉紳代天子統御草民,這規矩流傳了上千年,真會隨著共和時代的到來而改變?至少秦二麻子不相信這種改變,他只相信自己手裡的銀子。
「這洋鬼子的椅子坐著就是舒坦。」小徒弟又嘆了一聲。
秦二麻子也跟著嘆了一聲,這人就是不能多見世面啊,見多了世面,這心就野了,若是跟著共和軍東征西討,那見的世面只會更多,這小徒弟將來還不知道心有多野呢。
「小蓋啊,給師父倒杯熱茶。」秦二麻子指了指面前茶几上的那隻茶杯。
小徒弟應了一聲,端著茶杯就去了角落,那裡放著幾個洋暖瓶,可比茶館裡的銅壺方便得多,那瓶裡的開水放上一整天都不會冷,但泡出的茶卻未必比得上銅壺地道,至少秦二麻子喝不慣,好歹他也在廣香閣呆了十多年,嘴早就刁了。
沒等那小徒弟將熱茶捧到師父面前,簽押房門口人影一晃,一名參謀官走了進來,先衝著民意代表們笑著點了點頭,待眾人站起回禮,這才說道:「會場已佈置妥當,請諸位隨我來。」
秦二麻子急忙將小徒弟召喚到身邊,跟著參謀官走出了簽押房,沿著迴廊向後花園走去,在花園門口老遠就望見了那位張幹事長,他正站在那裡,與那些參加善後會議的民意代表們一一握手寒暄。
秦二麻子不知道張幹事長的名字,只知道別的軍官叫他「石人」,也不知是否是表字,據說此人權力很大,雖然並不直接指揮部隊作戰,但是卻管著共和軍全體將士領賞封功事宜,街面上那些宣傳隊也歸他調遣。
等秦二麻子拉著小徒弟走了過去,張幹事長笑著指指秦二麻子的小徒弟,說道:「這小鬼就不必進去了,我叫個副官帶他去別處玩,等善後會議結束,再把他交到秦師傅手上。秦師傅放心,我不會把他拐走的,咱們共和軍不興拐帶人口的。」
秦二麻子唯唯諾諾的點著頭,小聲叮囑小徒弟幾句,眼睜睜望著一個軍官過來,將眉開眼笑的小徒弟帶走,心裡嘆了口氣。
「這徒弟大了也不中留啊。」
跟著前頭的民意代表走進後花園,到了個小院,秦二麻子見那小院裡擺滿了長凳,靠東頭的那邊架了個高臺,倒是與廣香閣茶館的佈局略微有些相似,只是卻沒有端茶送水的夥計,只有幾個士兵在向民意代表們散發紙張。
秦二麻子也領了兩張紙,他是識字的,見那紙的抬頭上寫著醒目的標題:《川漢鐵路虧空案善後辦法》,急忙匆匆掃了幾眼,但還沒等看出個道道,肩膀被人從後一拍。
扭頭望去,還是那位張幹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