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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養肥豬與殺肥豬(上)(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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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養肥豬與殺肥豬(上)

作為川南鹽都,富順縣城裡最繁華的地方就是八店街,當年富順最大的八家鹽商均在此設立鋪面,故此得名,如今時過境遷,那八家鹽商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但街的名字卻就此流傳下來,在這條街上開設店鋪的也不再僅限於鹽商,銀號、當鋪、古董行、廣洋貨店,諸多商號鱗次櫛比,就連前幾年新開辦的大清銀行也在這條街上設了分行。

富順宣佈易幟當天,一部清軍譁變,除了在城外大肆洗劫之外,少數『亂』兵還衝進城,在這繁華的八店街上抄掠,雖然很快就被城內駐軍擊退,但街面上的商號也遭了兵燹,當鋪、古董行損失慘重,就連大清銀行也被『亂』兵放了把火,燒光了全部帳目,讓本地儲戶血本無歸,至於那些存款是否還在銀行之中,卻是誰也說不清楚,甚至這把火到底是哪一方放的,也是眾說紛紜。

雖然『亂』兵早已撤離,但這八店街上仍是冷冷清清,遠不及火神廟裡熱鬧,大大小小的商號都是大門緊閉,正在忙著清點兵燹中的損失,至於開張營業的事情,暫時還顧不過來。

只有大清銀行的那間分行有些特別,雖然正門沒開,但後門卻開門迎客,門邊都站著荷槍實彈計程車兵,那塊「大清銀行」的牌匾則被人摘了下來,放在路邊砸了個稀爛。

這副架勢顯然不是在營業,即使想營業也營不了,帳目都還沒清點清楚,怎麼可能營業?之所以開著後門,只不過是為了召開一場會議,銀行後頭有座大禮堂,可容四五百人,『亂』兵放的那把火也沒波及那間禮堂,因此,這裡就成了共和軍「鹽政善後會議」的召開地點,一場決定中國鹽業前途、鹽商命運的大會就在這裡舉行。

主持會議的是共和軍總司令趙北,列席會議的除了富順的鹽商之外,還有來自於榮縣的鹽商代表、地方名士,另外還有一些川南的重量級軍政人士,像榮縣的王子驤、仁壽的秦省三、威遠的楊紹南和甘東山,這些趁『亂』而起的民軍首領哪一個不是威名赫赫的江湖大佬?就連遠在邛州的周鴻勳也千里迢迢帶著袍哥隊伍趕到了富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這裡的井鹽!

共和軍西征之後,川南雖有清軍重兵彈壓,但無奈地方糜爛已久,會黨橫行,清軍雖疲於奔命,但各地「民軍」仍是一個勁兒的冒著頭,同盟會策動的川南起義雖然失敗,但是卻進一步削弱了官府在偏遠地區的統治力量,有利於地方豪傑的崛起,這王子驤、周鴻勳等人就是那個時候崛起於草莽的,仗著手下有那麼千把號弟兄,豎起旗子就造反,佔著山頭敢稱王,紛紛粉墨登場,當起了川南的地頭蛇,富榮場的清軍反正之後,這些江湖好漢就扛起革命的紅旗,離開了山寨,帶著隊伍開到了富順,也想分一杯羹,但沒等這些雜牌隊伍進城,正牌的革命軍就到了富順縣。

雖說「強龍難壓地頭蛇」,可如果地頭蛇遇到了蠻不講理、實力強橫的強龍卻也只能甘拜下風,在共和軍面前,無論是王子驤還是周鴻勳,那都是上不了檯面的小角『色』,論兵他們不及共和軍多,論槍他們不及共和軍利,又有什麼資格跟共和軍爭?再加上一個「川南鎮守使」田振邦從中使壞,共和軍沒把他們這些地頭蛇消滅已經是高抬貴手了。

說起田振邦,那也是個人物,重慶舉義,他算是為共和軍的西征大業立下大功,為了酬功,總司令保舉他做了「川南鎮守使」,將敘州、瀘州、寧遠、敘永這三府一廳的川南地盤劃給了他田某人管轄,這塊地盤也就成了他田某人的禁臠,雖說與總司令約定在先,鹽稅、鹽業輪不到他田振邦揩油,可這些地方的田賦、厘金卻都歸田振邦打理,如此財源,田振邦怎肯甘心讓他人分潤?為了實現「川南王」的理想,下濫『藥』、使壞水、進讒言,什麼手段田振邦都試過了,如果不是有總司令的嚴令,恐怕田振邦早就與那幫地頭蛇開戰了。

田鎮守使打得是什麼主意,趙北心裡一清二楚,田振邦是想做實實在在的「川南王」啊,但總司令偏偏不想讓他得逞。

平衡,一切為了平衡!為政之道就講究這「平衡」二字,現在就滅了田振邦,無益於趙北的信譽,但如果幫著田振邦滅了王子驤、周鴻勳等人,卻也無助於牽制田振邦,所以嘛,這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和稀泥,讓這幫地頭蛇互相牽制、互相監視,如此,方可保證共和軍在川南的話語權。所以,此次「鹽政善後會議」並不僅僅是為了鹽政改革,而且也是為了安排這些地頭蛇的出路,平衡他們的勢力,為總司令主政全川保駕護航。

田振邦要做實實在在的川南王,王子驤、周鴻勳也要在這川南一帶刮刮地皮,雙方立場都很堅決,利益面前誰肯退讓?要想調和他們之間的矛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得總司令一錘定音。

如果從趙北抵達富順縣那一天算起,這位總司令已經在本埠呆了整整兩天半,可在這兩天半的時間裡,富順鹽商和軍政要員沒有一個人看見過這位共和軍的首腦人物,就連精心準備的接風宴也是藍天蔚、傅華封代為出席的,誰也不知道趙總司令到那裡去了,可偏偏從鎮守使田振邦的嘴裡傳出風聲,說是共和軍方面打算整頓鹽政,重新整理鹽業。

可具體怎麼整頓、怎麼重新整理,卻沒一個人知道,藍天蔚、傅華封都是守口如瓶,田振邦剛剛從成都趕到富順,而且一介武夫,除了銀子什麼也不懂,結果這兩天下來,所有的鹽商無論產業大小,均是戰戰兢兢,現在都知道已經改朝換代了,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坐江山的換了人,連大臣都能換,何況小小鹽商?

鹽商,中國古代商人中的翹楚,憑藉著特殊地位不僅為自己攫取了大量財富,同時也與官場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要想扳倒一個鹽商,那需要動用足夠的力量。鹽政,不是那麼容易整頓的,至少在承平年間如此。

前清時候的鹽政講究八個字:裕課、恤商、利民、杜私。裕課,是指最大限度榨取鹽稅,充裕國庫;恤商,是指減輕鹽商負擔,避免涸澤而漁;利民,是說降低鹽價,擴大引岸,不使百姓受淡食之虞;杜私,是說盡力杜絕私鹽販賣,維持鹽稅收入。

這八字真言看上去冠冕堂皇,值得山呼「吾皇聖明」,但實際上卻全不是那麼回事兒,從清初開始,這鹽政就一路磕磕絆絆,就沒有走得順暢的時候,原因也很簡單,因為那「八字真言」之間根本就是互相矛盾的,裕課就意味著要加大對鹽商的壓榨,鹽商都不是傻子,自然不會自己承擔這苛重的賦稅,自然會放棄那些遙遠而又毫無利潤可得的引岸,還必須想盡辦法將私鹽變成官鹽,以降低成本,如此一來,就造成了兩個直接後果:其一,偏遠地區的百姓無法吃到官鹽,或根本吃不起鹽;其二,大量鹽稅流失,或變成了鹽商的豪宅、戲班,或進入了鹽官、稅吏的口袋,朝廷收入自然而然的降低了。

當然,清朝統治者不是沒有考慮過對鹽政實施改革,從立國之初起,皇帝們就一直盯著那鹽稅,底下的那幫能臣也沒少出好主意,只是由於種種原因,一直沒敢動手而已,所以,鹽商得以繼續維持著他們的特權,不過這個特權的享受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用一句官場上的話來說,鹽商就是朝廷養的「肥豬」。

皇帝之所以願意維持鹽商的特殊地位,純粹就是在養肥豬,什麼時候缺銀子了,什麼時候就殺豬,而鹽商數量有限,這就決定了殺豬程式的簡便,有幾口豬,每一口豬有多肥,這些細節官府都一清二楚,按圖索驥,沒一個能跑得了。沒辦法,古代中國商業、貨幣的流動『性』太差,只有財大氣粗的鹽商才有足夠的現金供官府勒索,其他的商人根本沒有這種實力,南方的行商雖有這種經濟實力,但現金不足,也不是旱澇保收的行業。

只有鹽商才是肥豬,宰起來痛快,作為交換,朝廷也就給予這些鹽商特殊照顧,甚至可以為鹽商子弟的科舉應試提供種種便利。

清初的鹽法是綱商引岸制,是直接繼承的明代鹽法,這一制度在明代就已暴『露』出許多弊端,明末就已出現了改革鹽法的呼聲,只是由於明王朝的迅速覆滅而終未施行,到了清代康熙、雍正年間,鹽法敗壞已極,嚴重影響了朝廷的財政收入,雍正皇帝不得不採取措施對鹽政進行小範圍修整,敲敲打打,勉強應付,自那之後,每一個新繼位的皇帝都曾試圖對鹽政進行徹底整頓,就場徵稅、民運民銷……諸多改革措施一一齣籠,直到道光年間,終於出現了「票鹽法」,從根本上解決了綱商引岸制的缺陷,但不等進一步推廣,鴉片戰爭和太平天國戰爭先後爆發,為了解決軍費問題,曾國藩、李鴻章等人又對鹽政指手畫腳,採取了寓綱法於票法的迴圈票法,等於是又退回了綱商引岸制,從此之後,清朝的鹽政就再無回天之力,一直到清朝覆滅,這綱商引岸制也沒廢除。

如果從明代算起的話,這一古老的鹽政制度已施行了五百年。

曾有歷史學家評論說「古代中國是個保溫瓶」,鹽政制度或許可以為這句話做個完美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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