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木偶
太陽已經落山,夜幕籠罩著大地。
貴陽城裡一片死氣沉沉,街上看不到半個人影,就連打更的更夫也不敢在街上行走,至於原本在街上巡邏計程車兵,則早已被調到了城牆上防守,與那些強抽的壯丁一起保衛這座戰戰兢兢的城市。
下午從城外傳來訊息,共和軍已經開到貴陽近郊,一舉擊潰了圍困小北山的羅魁部黔軍,現在正向貴陽城趕來,隨時都可能對貴陽城發動進攻。
作為貴州耆老會軍『政府』的中樞重地,貴陽已是岌岌可危。
貴陽政法學堂的禮堂裡燈火通明,一場緊急會議正在這裡舉行,這也是黔變以來貴州耆老會舉行的最悽惶的一次「全體會議」,到會人數還不到耆老會總人數的五分之一,所有重量級人物中,只有會長郭重光與會,其他人都是不見蹤影,至於黔變之後耆老會軍『政府』任命的那位「貴州鎮守使」劉顯世,也是遲遲不見人影。
如此一來,這會議根本沒法召開,與會的人個個都是垂頭喪氣,互相指責,互相抱怨,深悔當初不該聽信劉顯世、劉顯潛兄弟的攛掇發動兵變,如果不是他們兩人信誓旦旦的保證北方的袁大總統絕不會袖手旁觀的話,眾人哪裡來的膽量發動兵變?
說起來也是眾人鬼『迷』了心竅,明明知道旁邊就站著共和軍,明明知道那個趙總司令也是個革命黨人,可眾人偏偏就忘了「黨同伐異」這句話。
耆老會也是黨同伐異,他們要趕走共進會,自己做貴州的主人,而且當時共進會的那位焦達峰都督留在身邊的可靠部隊只有那麼幾百人,面對如此懸殊的力量對比,耆老會的群紳沒有理由不冒險,他們打的主意就是先斬後奏,將這生米煮成熟飯,讓革命黨人有苦說不出。
更何況,他們一度認為共和軍不會對此做出強烈反應,因為共進會在川南問題上一直與那位川南鎮守使田振邦不對付,而田振邦又是共和軍一手扶持起來的,所以,田振邦的利益就是共和軍的利益,共進會與田振邦搞摩擦,那就是與共和軍搞摩擦,而且趙總司令也就川南摩擦問題拍過電報,委婉的批評過共進會「覬覦鄰省」的野心,由此可見,總司令對共進會也是有意見的。
因為川南摩擦,川南鎮守使田振邦對共進會恨之入骨,他的特使自從在武漢與劉顯潛見過面之後,就一直往來於川南與貴陽之間,充當雙方的聯絡員,正是通過他們,田振邦不僅給貴州耆老會送來了槍彈,也送來了密信,信誓旦旦的保證,一旦貴州驅走了共進會,田鎮守使一定與貴州耆老會和睦相處,並盡力為其奪權制造輿論。
以上理由,足以讓貴州耆老會的這幫縉紳、耆老冒險一試,與湖南的憲友會聯手行動,一舉掀翻了共進會。
但是接下去發生的事情卻讓這些縉紳、耆老目瞪口呆,黔變之後,革命黨人固然反應強烈,北方的那位袁大總統卻也沒敢明目張膽的支援貴州立憲派的行動,相比湖南憲友會,貴州耆老會的吃相實在太難看了,掀翻軍『政府』也就罷了,可是竟把袁大總統正式委任的貴州都督也給殺了,這簡直讓袁大總統下不了臺麼,也難怪袁世凱只任命了新的湖南都督,而對貴州政變卻持謹慎觀望態度。
其實焦達峰的死完全可以歸咎於意外,耆老會策劃政變的時候並沒有打算立即處死這個共進會幹部,在學共和軍『政府』搞個「公審」還是「禮送」焦都督出境的問題上耆老會沒有達成一致意見,但是不等他們拿定主意,急於搶權的人已動手了,那個潛伏在焦都督身邊的內『奸』立功心切,竟當場殺害了焦都督,結果讓耆老會陷入被動之中,原來應該得到的來自總統府的支援也變得十分微弱了。
結果貴州耆老會不僅因此而失去了輿論上的制高點,也失去了與討逆軍和談的可能,在那討逆軍總司令的討伐令上,貴州耆老會已成了共和制度的罪人,不僅完全沒有求和的權利,甚至連投降的權利都沒有,用那位趙總司令的話來說,討逆軍全體將士將以「秋風掃落葉」一般的氣勢將貴州耆老會「消滅乾淨」。
「消滅乾淨」,這是白話文,意思很清楚,這參與貴州政變的耆老會成員都不可能得到寬恕,說不好就是一個人死族滅的下場。
偏偏耆老會控制的黔軍不爭氣,共和軍的部隊一入貴州,就如入無人之境,不過短短幾天工夫,來「掃落葉」的「秋風」已吹到了貴陽城下,讓所有的人都開始瑟瑟發抖。
牆倒眾人推,貴州耆老會眼看著就要完蛋,那位川南鎮守使田振邦也落井下石,前天已拍發通電,「強烈譴責」耆老會背叛革命事業的無恥行徑,至於他派在貴陽的那幾位聯絡員,也已不辭而別。
貴州耆老會之所以這麼快就被『逼』到絕路,完全是因為他們誤判了形勢,他們想學「戊申革命」中南方革命黨人『亂』中取勝的從容,但是最終卻只落了個邯鄲學步的笑柄。
「諸位!如今共和軍已殺到城下,耆老會人心已散,咱們還是回去各自準備後事吧。」
一直頹喪的坐在椅子上的耆老會會長郭重光拍了拍桌子,勉強哼了哼,然後站了起來,揮了揮手,示意散會。
耆老會眾紳一鬨而散,不甘心就這麼完蛋的人佔了多數,返回之後便張羅起出逃事宜,這原本死氣沉沉的貴陽城裡頓時變得熱鬧起來,街上到處都能看見車馬、護兵,一些被強拉守城的壯丁也趁『亂』逃回了家,兵丁們也擅離職守,在街上窺伺搶劫的機會,城牆上幾乎看不見什麼守軍了。
討逆軍還沒開到城下,這貴陽已成了座不設防的城市。
作為貴州耆老會靈魂人物,郭重光並沒有回家,他一直呆呆的坐在政法學堂的禮堂裡,腦子裡空空如也,直到一名僕人衝進禮堂,才使他開始思考。
「老爺,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了!」那僕人拉著郭重光的胳膊,將他從椅子上扶了起來。
「郭忠,你要帶我去哪裡?」郭重光一時有些茫然。
「老爺,夫人已命人備下馬車,收拾了細軟,咱們馬上就出城,先去鄉下躲躲,然後再想辦法離開貴州,躲去租界。」
僕人一邊說,一邊扶著郭重光向禮堂門口走去。
但還沒走到門口,門外已衝進一人,郭重光定睛一看,卻是貴州鎮守使劉顯世,身後還跟著一人,正是他的老哥劉顯潛。
「會長何往?」劉顯世拉住郭重光的胳膊。
「回府,等死。」郭重光沒好氣的哼了哼。
「等死?這是什麼話?即便守不住貴陽,也能逃走啊。」劉顯潛說道。
「走?向哪裡走?共和軍從黔北過來,共進會的部隊也已從滇北趕來,昨日戰報上說他們已佔了興義府,那可是你們劉氏兄弟的家鄉啊,連你們都已無處可去,我這個貴陽本地人又能逃去哪裡?」
郭重光悽然慘笑,一張臉變得煞白,那僕人聽了這話,也是悽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