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四面楚歌(下)
四面楚歌。
岑春煊形容得不錯,現在的袁世凱,確實是四面楚歌,空前孤立。
北洋南進第二軍在豫南的全軍覆沒,不僅使北洋軍外強中乾的真實戰鬥力曝光,而且也使這支軍隊的最高統帥袁世凱威風掃地。
面對四面楚歌的危急局面,如果處理不好的話,這信陽之戰恐怕就是袁世凱的滑鐵盧。
最近幾天以來,袁世凱一直寢食不安,他現在的焦慮不僅僅是放在軍事上,而且也放在政治上。
豫南戰敗的訊息傳出之後,各方反應逐漸明朗:
在國外,英國、日本雖然繼續支援北洋主宰中國中樞權力,但是他們卻在經濟上卡住了北洋的脖子,斷絕了對北洋的金融借款,使北洋軍的軍餉籌集非常困難,而德國、美國已通過報紙表達了它們對於中國動『蕩』局勢的不安,而且借記者和評論家的口,將造成這種動『蕩』局面的罪魁禍首直指袁世凱,顯然,在對華立場上,列強的分歧進一步擴大,如果說過去列強只有一個北洋集團可以選擇的話,那麼現在,他們又有了一個新的「代理人」人選,那就是聯合陣線,如果北洋集團不能滿足他們的貪婪胃口和野心,那麼,他們肯定會去支援聯合陣線,這是國際政治搏弈,與「友誼」、「邦交」無關,只與國家利益有關。
在國內,袁世凱的敵人因為聯合陣線軍事上的大勝利而歡欣鼓舞,聯合陣線作為一個新的強大軍政力量迅速崛起,而且正在快速擴充他們的政治實力,雖然聯合陣線口口聲聲要與北洋集團舉行和平談判,但是他們的軍事行動卻沒有停止,不僅河南前線仍在戰鬥,而且其它方向的聯陣部隊也明顯加強了攻擊企圖;另一方面,作為袁世凱曾經的政治盟友,一些人見風使舵,準備與袁世凱劃清界線,甚至打算搶班奪權,這群人裡的代表人物就是盛宣懷,他們正在密謀進行一次「內部鬥爭」,用「和平手段」將袁世凱趕下臺去,另換一位北洋領袖,而他們選好的人選就是袁世凱的把兄弟徐世昌;最讓袁世凱感到憂慮的是,原來的那些騎牆派也因為北洋軍在豫南的戰敗而開始倒向聯合陣線,安徽都督薑桂題、河南都督趙倜已先後拍發通電,宣佈「起義」,加入聯合陣線,武裝反袁,這些人的行動不僅進一步加強了聯合陣線的軍事與政治力量,而且也起到了風向標的作用,即使是那些政治嗅覺不怎麼**的人也看出袁世凱現在的窘境了。
國外與國內的政治困境加在一起,使袁世凱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短短幾天工夫,竟如衰老了十幾歲一樣,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不堪,就連日常國務會議也沒有精力主持了,都是委託趙秉鈞、蔡廷乾等人主持,而他本人,則基本上就呆在總統府小書房裡,與另外幾名親信商議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
目前最重要的問題是如何消弭「內患」,內患一除,北洋上下才能堅如磐石,內患不除,這北洋就是一盤散沙,但是在此之前,最最緊迫的事情是如何應對聯合陣線的北伐兵鋒。
袁世凱對於盛宣懷等人的背叛行為是咬牙切齒的痛恨,現在北洋這個集體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候,那幫人不僅不想著如何幫助領袖渡過難關、幫助北洋渡過難關,反而想著如何落井下石,將袁世凱一腳踢開,以便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避免一損俱損。
從目前得到的情報來看,盛宣懷那幫人的如意算盤是將袁世凱作為此次南北之戰的罪魁禍首「懲辦」,也就是說,犧牲袁世凱,保全北洋多數人的利益。
但是在袁世凱看來,這是盛宣懷那幫倒袁派的一相情願而已。聯合陣線與以前的那些滿清官場勢力截然不同,這是一支新興力量,這支政治力量與北洋這個團體基本上沒有任何利益上的膠結,北洋集團的滅亡是聯合陣線樂於看到的,所以,即使袁世凱被倒袁派掀翻,聯合陣線也絕不會停下進軍中樞的腳步,北洋最終還是會灰飛煙滅的,「武派」會完蛋,「文派」也一樣會完蛋,因為聯合陣線不僅需要槍炮,也需要金錢,而離開了「武派」的保護,北洋「文派」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袁世凱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麼盛宣懷那個精明的「北洋財神」看不明白這一點,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個時候掀起一場倒袁狂『潮』,兩人的關係雖然說不上好,但是也沒到那種你死我活的程度啊,為什麼盛宣懷就一定要將袁世凱『逼』上絕路呢?
思來想去,袁世凱只能將盛宣懷的這種行為歸咎為他財『迷』心竅,因為交通銀行的總辦本來是打算讓盛宣懷來做的,但是袁世凱最終卻將這個位子交給了熊希齡、梁士詒,對此,盛宣懷不可能沒有意見,另外,為了籌集軍費,袁世凱對盛宣懷執掌多年的輪船招商局也下了狠手,一大批盛宣懷提拔上去的總辦、會辦、幫辦、委員都被拉下馬,而盛氏所掌握的招商局股份中的那些花股也在這場官場遊戲中「蒸發」了,盛宣懷焉能不恨?
利益,這永遠是人最關心的問題,當兩個人的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也就是他們走向對抗的時候。
為了對抗袁世凱,盛宣懷選了一個好時機,利用豫南戰敗的大好時機對袁世凱實施了反擊,而他手裡最重要的武器就是金錢,但是這些金錢並不是盛宣懷自己掏腰包,在他的身後,還有一大幫袁世凱的政敵,這些人中,有的是袁世凱的老政敵,早就巴望著袁世凱完蛋,而有的人則是與盛宣懷抱有同樣的目的,都希望避免被袁世凱的「一意孤行」牽連,維持自己的既得利益。
所有的這些人聯起手來,就組成了「倒袁派」,他們手裡沒有軍隊,可以利用的只有政治資源,這一點他們不如袁世凱,但是他們並不是在孤軍奮戰,聯合陣線在實際上也充當著他們的盟友的角『色』,就在昨天,傳來訊息,鄭州已落入聯合陣線手裡,連袁世凱的表弟張鎮芳也被活捉了,而且還拍了封電報到總統府,要袁世凱認清形勢。
一個內敵,一個外敵,這內外夾攻之下,袁世凱已是無法招架,心力之憔悴,也只有他身邊的人才能體會,但眾人也是無能為力,事到如今,連自己的前途都是渺茫,哪裡還顧得上袁老帥呢?
「大總統鈞鑒!現在我軍兵力太過分散,處處防守,便是處處不守,反觀聯合陣線一方,他們現在已轉入進攻,攻何處,何時攻,這決定權在他們手裡,我軍被動防禦,這就需要足夠的戰略預備隊,但是目前北洋南進第一軍仍在東南滯留,兵力總體捉襟見肘,實在無法守衛如此寬廣的正面。」
張孝準拿著一根竹鞭,指著書房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大比例尺軍用地圖,面無表情的敘述著他的看法,現在北洋軍兵力不足,可是袁世凱卻還打算處處防守,這簡直是自尋死路,張孝準都開始懷疑袁世凱壓根就不懂現代戰爭了。
袁世凱的這種打法,那就是過去湘軍的那種「扎硬寨,打呆仗」的延續,這種戰法早已過時,對付一下農民起義軍還湊合,但是如果拿來對付聯合陣線就太兒戲了,因為根據目前的前線戰報來看,聯合陣線正在收攏兵力,集中力量向北掃『蕩』,對付這樣的敵人,分散兵力防守是最愚蠢的,要想保衛京津地區,目前最好的選擇是龜縮待援。
說實話,張孝準現在的心理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已完全看清了北洋軍的實質,這就是一支披上新式軍裝、『操』練新式武器的舊式軍隊,在這支軍隊身上,他完全看不到國防現代化的希望,這樣一支封建『色』彩濃厚的軍隊越早完蛋,對於這個國家就越好,但是另一方面,作為袁世凱身邊的高階軍事顧問,為袁世凱出謀劃策是張孝準的職責所在,不然的話,那就真跟那些北洋將領們說的那樣,他張孝準是「只吃飯不幹活」了。
「那依你之見,我軍該如何佈防?」袁世凱顯然也動搖了,將目光投向張孝準。
張孝準在心裡嘆了口氣,竹鞭一指,挪到了地圖的東南角上。
「依卑職之見,現在最好的方案莫過於將北洋南進第一軍從上海南京一帶調回北方,就算不能全都調回來,至少也應該調一部分北上徐州,守住這個戰略要地,無論如何,也要保證南北陸上交通的暢通,即使放棄東南,也必須守住山東、江蘇。」
「東南乃財賦重地,怎可輕易棄守?我已派巡洋艦隊南下上海,現在湯鄉銘已率領江防艦隊狼狽逃往九江,東南局面大好,正是我北洋第一軍反攻杭州之時,怎能在此時將第一軍撤回北方?即使京津不可守,只要佔據了東南,我北洋還是可以東山再起的。」袁世凱不甘心。
「北洋根本不在東南,而在直隸、京津,京津一丟,北洋就失去了大義名分,那就是喪家之犬了,聯合陣線可以佔據東南,但北洋卻無法佔據東南,這是時勢,亦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