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北隨後也進了帳篷,命令一下,帳篷四周警戒嚴密,無關人員不得靠近。
趙北在上首選了把椅子坐了,又指指另外幾張椅子,示意那幾個小販坐。
但是那幾名小販卻是先在趙北跟前跪下,規規矩矩磕了幾個響頭,然後才在椅子上落座,這舉手投足之間倒是乾脆利落。
「你們給我磕頭,這是什麼意思啊?難道你們北洋陸軍新編第十七師裡不是按照北洋軍禮行禮?」
趙北倒也沒覺詫異,畢竟他的情報部門也不是吃閒飯的,北洋陸軍新編第十七師是個什麼來頭,他也略知一二。
北洋陸軍新編第十七師是馮德麟的部隊,這馮德麟又叫馮麟閣,本是遼西地區地方衙門裡的一個衙役班頭,黑白兩道通吃,後來勾結土匪的勾當曝光,在衙門裡混不下去了,索『性』乾脆拉了一票人落草做了土匪,由於他落草較早,又有官府背景,在整個東北地區的綠林中,這馮德麟的輩分很高,橫行一時的遼西巨匪杜立山、金萬福、韓登舉、田義本等人都算是他的晚輩,當年張作霖被人告發勾結土匪,遭到官府追緝,無處可去,本欲投奔這馮德麟,但卻沒被接納,因此也只好另外拉桿,卻不料竟成就了自己的事業,與馮德麟一樣,都由匪變兵,成了滿清官府的爪牙,在遼西一北一南,坐地稱霸,後來共和建立,他們更是被袁世凱收編為北洋軍,番號分別是第十六師、第十七師。
因此,這北洋陸軍新編第十七師就是一支由土匪改編而成的部隊,這幾個來給總司令磕頭的小販,說不定就是當年那呼嘯白山黑水的土匪小頭目,能被馮德麟派來給總司令磕頭,就算不是左右手,恐怕也是親信一類人物。
「回委員長的話,俺們馮師長說了,俺們第十七師是受編不受調,是北洋的皮,革命的心,北洋軍的規矩在俺們第十七師裡是不招待見的,俺們還是講江湖義氣,這三跪九叩是給大當家的禮數,一跪三叩是給軍師的禮數,剛才俺們給委員長行得是一跪九叩,這是俺們出門前師長特意叮囑過的,這意思是,委員長雖然不是俺們第十七師的,可是這地位卻不在大當家的之下。」
那帶隊的頭目規規矩矩回答,其他人也是連連點頭,努力做出一副不卑不亢的表情。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大當家的不就是那位馮師長嘍?此次他派你們幾位過來,是想幹什麼啊?」趙北拿出官腔。
「回委員長的話。俺們師長派俺們幾個過來,是想投誠,用貴軍的話來講,那就是‘起義’。」對方的回答倒是不出趙北意料。
「馮師長能夠深明大義,我是很欣慰的,前幾天北洋軍的那位李厚基旅長也派人過來,向聯合陣線輸誠,現在馮師長也做出了明智的選擇,這就說明聯合陣線是眾望所歸。聽說現在你們第十七師就駐在彰德,如果你們能夠在彰德起義,配合革命軍佔領那裡的話,你們就為革命立下大功了,將來革命成功,馮師長也是要論功褒獎的。」
趙北先敷衍了幾句,然後立刻言歸正傳。
根據審訊北洋軍戰俘得到的情報,馮德麟的第十七師原本是打算開到鄭州,加入馮國璋的北洋南進第二軍的,但是因為鐵路的運力不足,直到北洋第二軍在豫南全軍覆沒,這第十七師也沒開到黃河南邊來,這行動之遲緩,既有北洋軍指揮混『亂』的原因,但未必沒有馮德麟儲存實力的原因,或許他的那句「北洋的皮、革命的心」可以從側面反應一下他的真實想法。
「革命的心」那是扯淡,這支土匪部隊能有什麼革命的鬥志,革命是破壞與建設雙管齊下,而土匪只會破壞,不會建設,而且,去年年底同盟會在東北策動綠林響應南方革命,這馮德麟和張作霖不僅沒有響應,反而跟著曹錕一同將革命的火苗踩滅,這可不是革命行動;「北洋的皮」這句話倒是入木三分,這第十七師僅僅只是穿上了北洋軍的軍裝,拿起了北洋軍的步槍而已,骨子裡還是那支綠林武裝,無論是從戰鬥力來看,還是從軍紀來看,這第十七師就是袁世凱送到河南戰場上的炮灰,只不過馮德麟運氣好,而且小算盤也打得精,這才避免了全軍覆沒的下場。
對於聯合陣線來說,這第十七師就是一盤菜,吃起來很容易,總參謀部甚至已經將該師列入了下一步軍事打擊方案,畢竟,如果要北伐,首先必須佔領彰德,那不僅是京漢線上重要交通樞紐,同時也是直隸南部的門戶,控制了彰德,北京和天津就是囊中之物了,更為重要的是,現在鮑貴卿的部隊就在彰德南邊佈置防禦,如果馮德麟能夠在彰德倒戈的話,無異於在鮑貴卿背後捅了一刀,能進一步減輕革命軍進軍阻力。
現在,馮德麟主動派人前來示好,此舉固然是他投機政治的需要,但對於聯合陣線來說,如果能夠兵不血刃拿下彰德,這將大大加快北伐程式,甚至可能會對整個戰局和戰略造成深遠影響。
「委員長說得是,俺們馮師長向來心向革命,當年同盟會在東三省建立分會,俺們師長也是出過力的,若不是日本人和俄國人,此次革命在南方發動之後,俺們師長也是打算扯旗造反的,可是那個張作霖卻派人過來威脅,說如果俺們師長造反,他就帶人來打,再加上袁世凱很快就發動兵變,結果俺們師長到底是沒有動手。」
那帶隊頭目聲情並貌,一邊給馮德麟塗脂抹粉,一邊給張作霖下爛『藥』。當初張作霖投奔馮德麟未果,後來卻自己拉桿成就了一番事業,現在與馮德麟同為北洋軍師長,這軍事實力也是不相上下,對此,馮德麟除了後悔之外,剩下的就是嫉妒,此次派人過來與聯合陣線取得聯絡,也沒忘了給對方下爛『藥』,不管將來怎樣,至少現在,馮德麟是抓緊一切機會詆譭張作霖這個競爭對手,除了在聯合陣線和總司令這邊下爛『藥』之外,在北洋那邊,他也同時對張作霖使絆子。
也就是說,現在的馮德麟不僅與聯合陣線取得聯絡,同時也繼續維持著北洋方面的聯絡,他是想兩面下注,邊走邊看,不過相比北洋,他還是更看好聯合陣線一邊。
現在的馮德麟,與其說是一個軍閥,不如說更像一個政客,哪邊贏的機會大他就向哪邊靠攏,這不僅是生存的謀略,更是發展的謀略。
如果袁世凱沒有病倒的話,馮德麟不會這麼快就向聯合陣線方面示好,但是隨著徐世昌「代理大總統」任命的公佈,馮德麟立刻派出了聯絡特使,向聯合陣線方面輸誠。
因為他不看好徐世昌,在東三省與徐世昌打了兩年交道,馮德麟自問已經看清楚了徐世昌的底,那位東海徐帥玩弄政治手腕可以,但是若說到力挽狂瀾,就有些強人所難了,雖然徐世昌號稱「北洋新軍元老」,但是馮德麟卻從曹錕與徐世昌之間的微妙關係中領悟出了一個道理:徐世昌指揮不動北洋將領,所以,徐世昌只是一個北洋政客,他的手裡沒有直接武力,對於北洋軍的控制力,徐世昌遠不及袁世凱。
豫南一敗,袁世凱威望大減,現在袁世凱病重,說不好什麼時候就一命嗚呼,如果袁世凱死去,就憑徐世昌現在的威望,很難再將已有些人心渙散的北洋團結起來。
更加複雜的情況是,南北之間的戰爭還沒有結束,面對咄咄『逼』人的聯合陣線,北洋集團很可能四分五裂,甚至全面崩潰。
現在這種局面,不是政治手段可以解決的,只有軍事手段才能解決,徐世昌不是軍閥,他是個政客,趙北不僅是個政客,他更是個軍閥。
軍閥對政客,馮德麟買軍閥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