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北此話一齣,更是讓唐紹儀驚得目瞪口呆,「遠東狂人」,確實做事出人意表。
但是朱爾典的表現更讓唐紹儀吃驚,因為這位英國公使立即接受了總統先生的邀請。
「感謝總統先生的盛情邀請,其實剛才在花園外頭我就聞到了烙餅的香氣了,蔥花烙餅,對於這種食物,我也是比較欣賞的,因為它吃起來很快,在我看來,它完全可以作為貴國的國民食品,廉價但卻並不掉價,據我所知,貴國的許多北方地主也是以這種食物作為招待貴客的佳餚的。」
聽了朱爾典的「讚譽」,趙北淡淡一笑,說道:「公使的意思是,我現在是一個北方的地主嘍?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中國吃得起烙餅的人可不多,就連北方的地主,也未必頓頓都是大米白麵。唐總長,你也別站著,趕緊坐下,咱們這一頓午飯就是這麼簡單了,好歹還有些酒,可以小酌一番。」
邀請朱爾典、唐紹儀落座,趙北吩咐秦四虎為兩人斟了酒,不過雙方都明白,現在他們之所以坐在這裡,並不是為了品嚐什麼「國民食品」,而是為了外交上的事情。
朱爾典跟著唐紹儀到總統府,主要是想討論一下改訂中英兩國商約的事情。
根據英國『政府』的訓令,為了防止中國完全倒向德國,並引起連鎖反應,進而對遠東局勢造成「災難『性』的影響」,朱爾典可以在他認為「合適的時候」與中國中樞『政府』就商約問題進行磋商,不惜做出重大讓步,來換取中國的「中立立場」。
對於列強來講,中國不僅是原料產地,同時更是工業產品傾銷地,所以,對華商約一向被列強重視,其中猶以英國、美國兩國為最,早在1901年《辛丑條約》簽訂之後,以英國為首的列強就開始了與滿清朝廷的新商約談判,從1902年開始到1906年,用了四年時間,滿清朝廷先後與英國、日本、美國、德國、葡萄牙、義大利六國進行了中外新商約的談判,但是最後真正簽訂了條約的只有中英、中美、中日三國新商約,雖然其它列強沒有與清廷單獨簽訂新商約,但是它們卻可以享受「利益均沾」的待遇,英國與中國的新商約實際上也是其它國家在華商業特權的參照物。
英國與中國的新商約主要條款二十餘條,其中最根本的問題集中在四個方面:第一,擴大外國商人在華商業特權,要求與中國商人取得同樣的競爭條件;第二,要求外國公司取得中國的內河航運權,並增加通商口岸;第三,要求外國商人取得完全的對華企業投資權,並允許中國商人入股外國在華公司;第四,僱傭外國人幫助清廷改革郵政、電報等公用事業,統一全國貨幣,並制訂完善的商業法律,保護各國商人在華商業權益。
如果只看這些條款的表面而不考慮中國的實際情況的話,那麼,這個中英新商約的簽訂似乎對發展中國的商業和工業有好處,但是實際上,由於中國基本上談不上有什麼工業體系,所以,這個中英新商約只對外國商人有利,對於中國的商業和工業發展來講,這就是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絞索。
如果真的按照中英新商約裡的條款認真執行下去的話,那麼用不了多少年,中國本土的工商業命脈將全部掌握在外國財團手裡,這從目前的航運業就可以看出端倪,許多中國商人的輪船都是掛靠在外國航運公司名下的,不僅可以享受到外國商人的商業特權,而且也可以避免被中國『政府』徵用。
前幾天「廣東事變」爆發,趙北之所以在召開軍事會議的時候特意將工商部次長叫到會議室,就是為了解決這個輪船洋旗問題,但是這件事很是棘手,弄不好,得罪的可不只是一個英國。
所以,對於英國公使改訂中英商約的提議,趙北是非常贊同的,當他得知朱爾典此來是就此問題與民國大總統協商的時候,他確實非常高興,更為關鍵的是,在「廣東事變」的背景下英國公使主動提議修改商約,這本身就表明了英國『政府』的立場,顯然,英國『政府』似乎不希望中國的局勢持續動『蕩』,而且,這似乎也可以證明「廣東事變」與英國無關。
只要英國在商約問題上做出表率,那麼,美國肯定會跟進,至於德國,那也是早就想與趙北簽訂一份新商約的,考慮到德國現在正希望將中國拉上德國戰車,而英國此舉似乎也正是為了對抗德國的這個企圖,那麼,這似乎又是一次中樞『政府』「以夷制夷」的好機會,就看趙北怎麼縱橫捭闔了。
必須承認,英國『政府』在新商約的事情上是做出了很大讓步的,不僅不再限定中國商品的內地過境稅,並同意與中國方面繼續就關稅稅率問題進行談判,而且也同意對英國在華航運公司進行限制,不許其再接受中國商人的掛靠,至於以前掛靠的輪船,也將逐步清理。
如果讓北洋集團來與英國公使磋商,或許中樞『政府』就接受了英國『政府』的這些「讓步」,但是現在與朱爾典進行磋商的人是趙北,是「遠東狂人」,他自然不會看上這麼一點殘羹冷炙。
趙北的價碼開得很高,補充的條件主要是四條:
第一,由英國滙豐銀行牽頭,聯合德國、美國、法國等國在華商業銀行,組建一個沒有任何『政府』背景的國際銀行,向中國中樞『政府』提供沒有任何附加政治條款的鉅額貸款,用於貨幣改革,統一全國的幣制,沒有統一的貨幣,就不會有統一的國內市場,這個道理趙北懂得。
第二,在商約中特別加入一個條款,這個條款專門針對東三省地區,通過這個條款,將東三省地區商業與工業的「門戶開放、利益均沾」原則確定下來。
第三,在商約中必須明確一個原則,即「路權與礦權分離原則」,英國公司在華修建、管理的鐵路,其沿線礦產資源不是鐵路公司的財產,礦權仍屬中國,英國公司如果想開採礦山,必須與中國商人合資。
第四,在中英新商約中明確規定鴉片貿易為非法,不許英國商人再向中國走私鴉片。
雖然趙北現在還沒有正式下令全國禁菸,但是作為一國元首,他確實也無法容忍國人繼續被鴉片毒害下去,他制訂的五年禁菸計劃雖然還沒到期限,但是未雨綢繆卻是很有必要的。
對於趙北補充的談判條件,朱爾典表示了謹慎的支援,其實統一中國貨幣的事情正是英國商人願意看到的,不過這個「國際銀行」的問題卻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因為趙北建議由英國、美國、法國、德國四個國家的「非『政府』背景的財團或銀行」聯合組織一個純粹的商業銀行團,不帶任何政治『色』彩的商業銀行團,然後依靠這個銀行向中國中樞『政府』提供幣制改革所需的鉅額資金。
英國『政府』會同意這個「國際商業銀行團」的要求麼?朱爾典心裡沒有底,在他看來,英國『政府』此次的讓步已是「非常慷慨」了,但是這個「遠東狂人」卻有些得寸進尺。
難道這個「遠東狂人」真的以為英國『政府』不會狗急跳牆麼?
或許,這位總統先生壓根就不認為英國『政府』會接受這些條件,所以故意將價錢喊得很高,畢竟,現在他與德國的關係已是越來越密切,與英國靠攏,肯定會引起德國人的不滿。
波斯尼亞危機結束了,歐洲局勢似乎正走向緩和,但是作為外交官,朱爾典卻明白,德國永遠是英國最危險的敵人,而且,德國的外交官們顯然也持相同觀點。
更為棘手的是,趙北的四個條件中,第二條關於東三省問題的條件,似乎是專門針對日本的,這直接關係到英國與日本的關係,恐怕連英國外交大臣也不敢輕易答應。
這恐怕是一次艱難的外交談判。
端著秦四虎遞過去的一隻碟子,望著放在碟子上被切成幾塊並摞起來的烙餅,朱爾典良久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