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閉起眼睛,滿面俱是空虛落寞之色,道:「也許是的,也許不是……」
虯髯大漢道:「可是他中的這些暗器都是極常見的,江湖中人人都可能用這些器,五芒珠雖本是方外人用的,但近年來也已流俗。」
李尋歡道:「嗯。」
虯髯大漢道:「他身上中了這麼多暗器,顯然不是一個人下的手。」
李尋歡道:「嗯。」
他呼吸沉重,竟似已睡著了,對別人的安危,他雖然念念於懷,對自己的生死,他卻全未放在心裡。
虯髯大漢還在不停地敲打著自己的手,忽然跳了起來,大喜道:「我知道下手的人是誰了。」
李尋歡道:「哦?」
虯髯大漢奔到李尋歡面前,道:「下手的人只是一個人,這十三種暗器全是他一個人發出來的。」
李尋歡道:「哦?」
虯髯大漢道:「他中的這十三種暗器,無論任何一種都可以置他死命,但那人卻硬要將十三種暗器都釘在他身上才過癮,這種殘酷毒辣的瘋子,江湖中哪裡還找得出第二個。」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不錯,只有一個,就是千手羅剎!妙郎君到頭來還是要死在女人手裡!」
虯髯大漢拍手道:「對了,除了千手羅剎外,別人也無法將十三種暗器同時發出來……」
他忽然頓住語聲,瞪著李尋歡,道:「你早就看出來了。」
李尋歡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道:「看出來又有什麼用呢?千手羅剎行蹤飄忽,早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我們反正是找不著的。」
虯髯大漢厲聲道:「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她……」
李尋歡搖了搖頭,道:「不必找了,你只要找些酒給我喝,讓我陶然而死,我已經很感激你,我現在已很累……非常累,只想好好地休息休息。」
虯髯大漢撲地跪了下來,熱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嘎聲道:「少爺,我知道你已很累了,這些年來,你從來也沒有一天快樂過,悲傷和愁苦,的確比任何事都容易使人覺得勞累。」
他忽然緊緊握起李尋歡的肩頭,大聲道:「但少爺你絕不能死,你一定要振作起來,你若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後還要揹負著浪子、酒鬼的惡名,老爺在九泉之下也不會瞑目的。」
李尋歡緊緊閉著眼睛,眼角的淚珠已凝成冰珠。
但他嘴角還是帶著微笑,道:「浪子、酒鬼,也沒有什麼不好,那總比那些偽君子、假道學好得多了,是嗎?」
虯髯大漢滿面熱淚,嘶聲道:「可是……可是少爺你本該是天下最有作為的人,你的好處誰也比不上,你為何定要如此自暴自棄,自傷自苦,為了林詩音那女人,這值得嗎?」
李尋歡目中忽然射出了光芒,怒道:「住口!你竟然叫她的名字?」
虯髯大漢垂下了頭,黯然道:「是。」
李尋歡瞪了他半晌,又闔起眼睛,嘆道:「好,你要找,我們就去找吧,可是天地茫茫,我們剩下的時候已不多了,你要到哪裡去找?」
虯髯大漢一躍而起,展顏道:「皇天不負苦心人,我們一定找得到的。」
他剛想揹負起李尋歡,突然間,樹上有片積雪落了下來,掉在他身上,他隨手一拂,忽然發現這片積雪上竟凝結著血花!
積雪的枯枝上,竟還有個人。
一個死人!一個**裸的死人!女人!
她被人塞在樹椏裡,全身已凍得僵硬,一枝短矛插入了她豐滿的胸膛,將她釘在樹上!
李尋歡他們只注意到雪地上花蜂的屍體,全沒有留意到她,虯髯大漢雙臂一振,蒼鷹般撲了上去,將她卸了下來。
只見她臉上已結著一層冰霜,看來就像是透明的,使人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紀,只能看出她生前是個很美的女人。
李尋歡慘然一笑,道:「我們果然找到她了,這隻怕也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吧。」
虯髯大漢緊握著雙拳,恨恨道:「千手羅剎雖然毒辣
,但這人殺了她後,為何還要剝光她衣服……」
李尋歡嘆道:「這隻怪她穿的衣服太值錢了。」
虯髯大漢眼睛一亮,道:「不錯,據說千手羅剎最重衣著,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以金絲織成的,還綴著明珠、美玉。」
李尋歡苦笑道:「鹿角若無茸,羚羊若無角,也不會死於獵人之手了。」
虯髯大漢道:「但這人殺她,本是為了金絲甲,他得到了金絲甲這麼樣的武林異寶,還不肯放過一件衣服,如此貪心的人,世上只怕也不會有第二個。」
李尋歡道:「不錯,只有一個……」
這次虯髯大漢卻搶著道:「棺材裡伸手,死要錢……」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再拔起她身上這根短矛看看。」
這隻短矛製作極精,上面還鑲著塊翡翠。
李尋歡道:「施耀先視錢如命,殺了人後連衣服都要剝走,他會捨得將如此值錢的短矛留下麼?」
虯髯大漢皺眉道:「江湖中用如此華貴兵刃的人本就不多,這莫非是那敗家子‘花花大少’潘小安留下來的?」
李尋歡道:「一點也不錯,這正是他們兩人一起動的手。」
虯髯大漢道:「這兩人一個愛財如命,一個揮金如土,完全是水火不同爐,又怎會湊在一起的呢?」
李尋歡笑道:「潘大少是有名的派頭奇大,衣、食、住、行,樣樣都要講究,施耀先跟著他走,不但白吃白喝,還可以跟著充充大爺,這種便宜事,施耀先怎會不做?」
虯髯大漢一拍巴掌,展顏道:「這就好辦了,在這麼冷的天氣裡,潘大少絕不肯騎在馬上挨凍,更不會走路了,他一定要坐車,只要坐車,我們就追得上!」
林外雪地上果然還可隱隱辨出車轍馬蹄。車輪之間,竟有八尺,他們乘的顯然是輛很寬敞的大車。
這種車子雖舒服,卻不會走得太快。
虯髯大漢精神一振,放足狂奔,這次他追蹤就容易多了,只需沿著大道而行,因為八尺寬的大車絕對走不上僻道。
這時天色已暗了下來,道上全無人蹤。
虯髯大漢施開身法,奔行了頓飯工夫,他身上雖然揹負著一個人,但步履仍極輕健,誰也想不到有如此輕功的人竟會為人奴僕,而且,輕功如此高明的人,也絕不會是江湖的無名之輩。
又奔行了片刻,他忽然發現前面的路上積雪平整如鏡,最少已有兩三個時辰沒有人走過了。
那大車怎會忽然失蹤了呢?
虯髯大漢怔了半晌,又折了回去。這次他已走得慢些,而且分外留意,折回了半里路後,他就發現大車的車轍半途拐入了一條岔路。
方才他沒有留意這條岔路,因為這路兩旁,古柏森森,還有石翁仲,顯然是通向一個富貴人家的陵墓。
他實在想不到大車會拐入這條墓道死路上來的。
這果然是條死路!
大車就停在巨大的石陵墓前,拉車的馬已不見了,三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也都倒斃在雪地上。
車廂裡斜斜躺著一個身穿重裘,面色慘白,年紀雖已有四十左右,但鬍子卻颳得乾乾淨淨的中年人。
只要看他手上戴著的那價值不菲的翡翠扳指,就知道此人必定就是「金玉堂」的敗家子潘大少。
他身旁還有兩個妙齡少女的屍身,也和潘大少一樣,都是被人以重手法點了死穴,車旁的三人卻是被掌力震傷內腑而死的。
這又是誰下的毒手?
虯髯大漢皺眉道:「莫非是施耀先……」
他話未說完,又發現陵墓石碑旁也倒斃著一個人的屍身,頭上光禿禿的全無寸發,仰面倒臥在冰雪上,兩隻手卻還緊緊地抓著,像是臨死前還想抓緊一樣東西,卻什麼也沒抓住。
這正是施耀先,但卻再也無法自棺材裡伸出手來要錢了。
李尋歡忽然嘆道:「一個人狂嫖濫賭都沒關係,可千萬不能交錯朋友,否則就難免要和潘大少一樣,死了還不知是誰下的手。」
虯髯大漢道:「少爺你……你難道說他是被施耀先害死的?」
李尋歡道:「你看他面色如此安詳,顯然是正在美人懷中享福時,就糊里糊塗被人點了死穴,這車裡只有他和施耀先,除了施耀先之外,還有誰能下手。」
虯髯大漢道:「可是……」
李尋歡道:「可是除了他之外,別的人面上都帶著驚駭之色,顯然到臨死還不相信施耀先會下這毒手的,尤其是這兩個女子,她們生前說不定還和施耀先有過纏綿,更不相信施耀先會殺她們。」
他嘆了口氣,搖著頭道:「此人重利輕紅顏,竟不懂紅顏實比黃金可愛得多。」
虯髯大漢道:「據說施耀先指上的功力在山西首屈一指,原本就有‘一指追魂’的盛譽,這的確像是他下的手,可是……」
李尋歡忽又道:「施耀先將潘大少當冤家的吃了也不知有多久了,這次潘大少想要金絲甲,施耀先吃人嘴軟,也不能說不行,但金絲甲卻又實在誘人,施耀先心一黑,索性就一勞永逸,下了毒手。」
虯髯大漢的話頭已被打斷了兩次,這次他等了半晌,直等到李尋歡不再說話,他才說道:「可是施耀先現在也死了。」
李尋歡笑了笑,道:「殺人者人恆殺之,施耀先殺人的時候,說不定就有個愛管閒事的人正在這陵墓上看著,也許施耀先發現他後,就想也將他殺了滅口,誰知殺人不成,反被人殺了!」
虯髯大漢皺眉道:「施耀先武功不弱,是誰殺了他呢?」
他走上陵墓前的石級,就發現施耀先身上也沒有什麼別的傷痕,只有咽喉上多了一個洞!
是用一柄並不鋒利的劍刺穿的洞!
李尋歡伏在虯髯大漢的肩頭,兩人凝注了半晌,一起長長吐出了口氣,嘴角竟似露出了笑容,齊聲道:「原來是他!」
虯髯大漢笑道:「飛少爺的劍比飛還快,這就難怪施耀先招架不住了。」
李尋歡閉上眼睛,微笑著道:「很好,很好,實在太好了,金絲甲到了他手上,還是物得其主,看來那梅花盜是快倒霉了。」
虯髯大漢道:「我們去找飛少爺,他一定不會走遠的。」
李尋歡笑道:「你去找他有什麼用?」
虯髯大漢道:「解藥……」
李尋歡道:「花蜂身上當真有解藥,真被千手羅剎搜去了又被施耀先劫走,那麼,現在就一定還在施耀先身上,阿飛他絕不會妄取別人東西的,他只帶走那金絲甲,只不過他認為金絲甲應該是我的。」
虯髯大漢望了望那兩個少女戴著的珠翠,又望了望潘大少手上的巨大翡翠扳指,嘆道:「不錯,就算遍地都是金錢,飛少爺也不會妄取一文。」
李尋歡道:「所以,解藥若不在施耀先身上,我們找阿飛也沒有用。」
虯髯大漢手指顫抖著,開始去搜施耀先的身子,他實在很緊張,因為這已是最後的一線希望!
虯髯大漢將屍體都搬了下來,扶著李尋歡坐入馬車。
車廂的板壁上,竟也有兩行用劍尖劃出來的字:
我為你復了仇,
我騎走了你的馬!
李尋歡笑道:「我本來還斷定可能是他,但現在卻可以斷定了,只有他才是連死人的便宜都不肯佔的。」
他微笑著又道:「這孩子實在可愛,只恨我……」
他並沒有說完這句話,但虯髯大漢已知道他本來是想說什麼的,想來解藥並不在施耀先身上。
他只恨此後再也見不到這可愛的少年了!
虯髯大漢似乎再也支援不住,已快倒下。
李尋歡微笑道:「你用不著為我難受,死,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可怕,現在我除了身上沒力氣之外,心裡反而平靜得只想喝杯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