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微笑著拍了拍他肩頭,淡淡道:「奪情劍非凡品,快去撿回來吧。」
游龍生跺了跺腳,轉身衝出,衝到門口,又停下腳步,顫聲道:「你……你若有種,就等我一年,一年後我誓復此仇。」
李尋歡道:「一年?一年只怕不夠。」
他緩緩接著道:「你天資不錯,劍法也不弱,只可惜心氣太浮,是以出劍雜而不純,急而不厲,而且太躁進求功,是以一旦遇著比你強的對手,你自己先就亂了,其實你若沉得住氣,今日也未必不能傷我。」
游龍生眼睛一亮,還未說話,李尋歡卻又已接著道:「但這‘沉得住氣’四個字,說來不難,做來卻談何容易,所以你若想勝我,至少要先苦練七年練氣的功夫!」
游龍生面上陣青陣白,拳頭捏得咯咯直響。
李尋歡一笑道:「你去吧,只要我能再活七年,只管來找我復仇就是,七年並不算長,何況君子復仇,十年也不算晚。」
天地間又恢復了靜寂,竹濤仍帶著幽韻。
李尋歡望著窗外的夜色,靜靜地佇立了許久,嘆息著喃喃道:「少年人,你不必恨我,其實我這是救了你,你若再和林仙兒糾纏下去,這一生只怕就算完了。」
他拂了拂衣上的塵土,正要往外走。
他知道林仙兒現在必定已在等著他,而且必定已準備好了釣鉤,但他並沒有絲毫畏懼,反而覺得很有趣。
魚太大了,釣魚的人只怕反而要被釣。
李尋歡微笑著,喃喃道:「我倒想看看她釣鉤上的餌是什麼。」
游龍生臨走的時候,已沒有他平時那麼高傲,那麼冷漠,他忽然衝動了起來,向李尋歡嘶聲道:「你若真的喜歡林仙兒遲早會後悔的,她早已是我的人了,早已和我有了……有了……你何苦定要拾我的破靴子。」
但李尋歡卻只是淡淡笑道:「舊靴子穿起來,總比新靴子舒服合腳的。」
想起游龍生那時的表情,李尋歡就覺得又可憐,又可笑——但林仙兒真是他說的那種女孩子麼?
男人追不到一個女人時,總喜歡往自己臉上貼金,說自己和那女人有了某種特別的交情,聊以洩憤,也聊以解嘲。
這是大多數男人都有的劣根性,實在很可憐,也很可笑。
李尋歡緩緩走出門,忽然發現有燈光穿林而來。
兩個青衣小鬟,提著兩盞青紗燈籠,正在悄悄地說,偷偷地笑,一瞧見李尋歡,就說也不說,笑也不笑了。
李尋歡反而微笑起來,道:「是林姑娘要你們來接我的?」
左面的青衣鬟年紀較大,身材較高,垂首作禮道:「是夫人叫我們來請李相公去……」
李尋歡失聲道:「夫人?」
他忽然緊張起來,追問道:「是哪位夫人?」
青衣鬟忍不住
抿嘴一笑,道:「我們莊主只有一位夫人。」
右面的青衣鬟搶著道:「夫人知道李相公受不了那些俗客的喧擾,是以特地在內堂準備了幾樣精緻的小菜,請李相公去小酌敘話。」
李尋歡木立在那裡,神思似已飛越過竹林,飛上了那小樓……
十年前,那小樓是他常去的地方,他記得那張鋪著大理石面的桌子上,總已擺好了幾樣他最愛吃的小菜。
他記得用蜜炙的雲腿必定是擺在淡青色的碟子裡,但盛醉雞和青萵苣的碟子,就一定要用瑪瑙色的。
桌子後有道門,在夏天門上掛的是湘妃竹簾,在冬天門上的簾子大多是她自己繡的,有時也用珠串。
簾子後面,就是她的閨房。
他記得她自簾子後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總帶著一種淡淡的梅香,就像是梅花的精靈,天上的仙子。
十年來,他從不敢再想這地方,他覺得自己若是想了,無論對她,對龍嘯雲,都是種不可寬諒的冒瀆。
李尋歡茫然走著,猛抬頭,又已到了小樓下。
小樓上的燈光很柔和,看來和十年前並沒有什麼兩樣,甚至連窗欞上的積雪,也都和十年前同樣潔白可愛。
但十年畢竟已過去了。
這漫長的十年時光,無論誰也追不回來。
李尋歡踟躕著,實在沒有勇氣踏上這小樓。
在發生過昨天的那些事之後,他猜不透她今日為何要找他到這裡來,他實在有些不敢見她。
可是他又不能不上去。
無論她是為了什麼找他,他都沒有理由推卻。
大理石的桌面上,已擺好幾碟精緻的下酒菜,淡青色碟子裡的是蜜炙雲腿,琥珀色碟子裡的是白玉般的凍雞。
李尋歡剛踏上小樓,就驟然呆住。
漫長的十年,似已在這一剎那間忽然消逝,他似已又回到十年前,望著那靜垂著的珠簾,他的心忽然急劇地跳了起來,跳得就像是個正墜入初戀的少年——十年前的溫柔,十年前的舊夢……
李尋歡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非但對不住龍嘯雲,也對不住自己,他幾乎忍不住要轉身逃走。
但這時珠簾內已傳出她的聲音,道:「請坐。」
這聲音仍和十年前同樣柔美,但卻顯得那麼生疏,那麼冷漠,若不是桌上的那幾樣菜,他實難相信簾中人就是他十年前的舊友。
他只有坐下來,道:「多謝。」
珠簾掀起,一個人走了出來。
李尋歡連呼吸都幾乎停止,但走出來的卻是那孩子,他身上仍穿著鮮紅的衣服,臉色卻蒼白如紙。
她仍留在簾後,只是沉聲道:「莫要忘記娘方才對你說的話,快去向李大叔敬酒。」
紅孩兒道:「是。」
他恭恭敬敬地斟著酒,垂著頭道:「千錯萬錯,都是侄兒的錯,但求李大叔莫要記在心上,李大叔對我們龍家恩重如山,就算殺了侄兒,也是應該的。」
李尋歡的心似已絞住了,也不知該說什麼,就算他明知自己絕沒有做錯,此刻望著這孩子蒼白的臉,心裡仍不禁有種犯罪的感覺。
「詩音,詩音,你找我來,難道就是為了要如此折磨我?」
這種酒他怎麼喝得下去,可是他又怎能不喝?
這已不是酒,只是生命的苦杯,他活著,他就得接受。
紅孩兒道:「侄兒以後雖已不能練武,但男子漢總也不能終生託庇在父母膝下,但求李大叔念在昔日之情,傳授給侄兒一樣防身之道,也免得侄兒日後受人欺負。」
李尋歡暗中嘆了口氣,手伸出來,指尖已挾著柄小刀。
林詩音已在簾後道:「李大叔從未將飛刀傳人,有了這柄刀,你就有了護身符,還不快多謝李大叔。」
紅孩兒果然拜倒在地,道:「多謝李大叔。」
李尋歡笑了笑,暗中卻嘆息忖道:「母親的愛子之心,實是無微不至,但兒子對母親又如何呢?……」
沉悶,悶得令人痛苦。
青衣鬟已帶著那孩子走了,但林詩音猶在簾後,卻還是不讓李尋歡走。
她為何要將他留在這裡?
李尋歡本不是個拘謹的人,但在這裡,他忽然發覺自己已變得像個呆子般手足失措。
愛情,實在是最奇妙的,「它」有時能令最愚笨的人變得極聰明,有時卻能令最聰明的人變成呆子。
夜已深了。
林仙兒是不是還在等著他?
林詩音忽然道:「你有事?」
李尋歡道:「沒……沒有。」
林詩音默然半晌,緩緩道:「你一定見過了仙兒?」
李尋歡道:「見過一兩次。」
林詩音道:「她是個很可憐的女孩子,身世很悲苦,你若已見過她的父親,就可以想見她的不幸了。」
「嗯。」
林詩音道:「有一年我到捨身崖去許願,見到她正準備捨身跳崖,我就救了她……你可知道她是為了什麼而不惜跳崖捨身麼?」
李尋歡道:「不知道。」
林詩音道:「她是為了她父親的病。」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道:「那樣的父親,竟會有這樣的女兒,實在令人難以相信,我不但可憐她,也很佩服她。」
李尋歡也只有嘆了口氣,無話可說。
林詩音道:「她不但聰明美麗,而且極有上進的心,她知道自己的出身太低,所以無論做什麼事都分外努力,總怕別人瞧不起她。」
李尋歡笑了笑,道:「如今只怕再也不會有人瞧不起她了。」
林詩音道:「這也是她自己奮鬥得來的,只不過她年紀畢竟太輕,心腸又太軟,我總是怕她會上別人的當。」
李尋歡苦笑忖道:「她不要別人上她的當,已經謝天謝地了。」
林詩音道:「我只希望她日後能找個很好的歸宿,莫要糊里糊塗被人欺騙,傷心痛苦一輩子。」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緩緩道:「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話?」
林詩音也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我為什麼要對你說,你難道不明白?」
李尋歡又沉默了半晌,忽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的確明白了。
林詩音將他留在這裡,原來就是不願他去赴林仙兒的約會,這約會的事,自然是游龍生告訴她的。
林詩音緩緩道:「無論如何,我們總是多年的朋友,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尋歡的心在發疼,卻微笑道:「你要我莫要去找林仙兒?」
林詩音道:「不錯。」
李尋歡長長吸了口氣,道:「你……你以為我看上了她?」
林詩音道:「我不管你對她怎樣,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
李尋歡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喃喃道:「不錯,我是無藥可救的浪子,我若去找她,就是害了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