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義叱道:「你還要多嘴?你怎能證明他不是梅花盜?」
田七面上又露出了他那和藹的微笑,道:「連他自己都承認了,龍四爺又何苦再為他辯白?」
公孫摩雲道:「龍四爺,你是有家室、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若是被這種**棍拖累,豈非太不值得了麼?」
龍嘯雲嘶聲道:「只要你們先放了他,無論多大的罪,龍嘯雲都寧願替他承當。」
趙正義厲聲道:「你願為他承當?可是你的妻子呢?你的兒女呢?你難道也忍心眼看他們被你連累?」
龍嘯雲驟然一震,全身都發起抖來。
只見李尋歡雙腿彎曲,撲在雪地上,正在不停地咳嗽,已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掌中卻仍緊緊握著那柄飛刀,就像是一個已將被溺死的人,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根蘆葦,全不知道這根蘆葦根本救不了他!
飛刀雖仍在手,怎奈已是永遠再也發不出去的了!
這一身傲骨,一生寂寞的英雄,難道竟要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龍嘯雲目中不禁流下淚來,顫聲道:「兄弟,全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黎明前的一段時候,永遠是最黑暗的。就連大廳裡輝煌的燈光,也都衝不破這無邊無際的黑暗。
一群人聚在廳外的石階上,正竊竊私議。
「田七爺果然了不起,你看他那一棍出手有多快,就算龍四爺不在那裡擋著,我看李尋歡也躲不開。」
「何況旁邊還有公孫大俠和趙大爺呢。」
「不錯,難怪別人說趙大爺的兩條腿可值萬兩黃金,你瞧他踢出去的那一腿,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
「常言道,南拳北腿,咱們北方的豪傑,腿法本就高強。」
「但公孫大爺的掌法又何嘗弱了,若非他及時出手,李尋歡就算捱了一棍子,也未必會倒下去。」
「田七爺,趙大爺,再加上公孫大俠,嘿,李尋歡今日撞著他們三位,真是倒了楣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若非龍四爺……」
「龍四爺又怎樣?他對李尋歡還不夠義氣嗎?」
「龍四爺可真是義氣幹雲,李尋歡能交到他這種朋友,真是運氣!」
龍嘯雲坐在大廳裡的紅木椅上,聽到了這些話,心裡就好像在被針刺著一樣,滿頭汗出如雨。
只見李尋歡伏在地上,又不停地咳嗽起來。
龍嘯雲忍不住流淚道:「兄弟,全是我該死,你交到我這朋友,實在是……是你的不幸,你……你這一生全是被我拖累的。」
李尋歡努力忍住咳嗽,勉強笑道:「大哥,我只想要你明白一件事,若讓我這一生重頭再活一次,我還是會毫不考慮就交你這朋友的。」
龍嘯雲但覺一陣熱血上湧,竟放聲大哭道:「可是……若非我阻住了你出手,你又怎會……怎會……」
李尋歡柔聲道:「我知道大哥你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我好,我只有感激。」
龍嘯雲道:「但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你不是梅花盜!你為什麼……為什麼要……」
李尋歡笑了笑道:「生死等閒事耳,我這一生本已活夠了,生有何歡?死有何懼?為什麼還要在這些匹夫小人面前卑躬屈膝!」
田七一直含笑望著他們,此刻忽然撫掌笑道:「罵得好,罵得好!」
公孫摩雲冷笑道:「他明白今日無論說什麼,我們都不會放過他,也只好學那潑婦罵街,臨死也落得個嘴上爽快了!」
李尋歡淡淡道:「不錯,事已至此,我但求一死而已,但此刻李某掌中已無飛刀,各位為何還是不肯出手呢?」
公孫摩雲那張枯瘦蠟黃的臉居然也不禁紅了紅。
趙正義卻仍是臉色鐵青,沉聲道:「我們若是此刻就殺了你,江湖中難免會有你這樣的不肖之徒,要說我們是假公濟私,我們要殺你,也要殺得公公道道。」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趙正義,我真佩服你,你雖然滿肚子男盜女娼,但說起話來卻是句句仁義道德,而且居然一點也不臉紅。」
田七笑道:「好,姓李的,算你有膽子,你若想快點死,我倒有個法子。」
李尋歡嘆道:「我本來也想罵你幾句,只不過卻怕罵髒了我的嘴。」
田七聽而不聞,還是微笑道:「你若肯寫張悔罪書,招供你的罪行,我們現在就讓你舒舒服服的一死,你也算求仁得仁,死得不冤了。」
李尋歡想也不想,立
刻道:「好,我說,你寫……」
龍嘯雲失聲道:「兄弟,你招不得!」
李尋歡也不理他,接著道:「我的罪孽實是四曲難數,罄竹難書,我假冒偽善,內心奸詐,夾私陷構,挑撥離間,趁人不備,偷施暗算,不仁不義,卑鄙無恥的事我幾乎全都做盡了,但卻還是大模大樣,自命不凡!」
只聽「啪」的一聲,趙正義已反手一掌,摑在他臉上!
龍嘯雲大吼道:「士可殺不可辱,你們不能如此折磨他!」
李尋歡卻還是微笑道:「無妨,他打我一巴掌,我只當被瘋狗咬了一口而已。」
趙正義怒吼道:「姓李的,你聽著,就算我還不願殺你,但我卻有本事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
李尋歡縱聲大笑道:「我若怕了你們這些卑鄙無恥、假仁假義的小人,我也枉為男子漢了!你們有什麼手段,只管使出來吧!」
趙正義喝道:「好!」
他一反手,已甩脫了剛穿起來的長衫。
龍嘯雲坐在椅上,全身直抖,顫聲道:「兄弟,原諒我,你是英雄,但我……我卻是個懦夫,我……」
李尋歡微笑道:「這怨不得大哥你,我若也有妻有子,也會和大哥同樣做法的。」
這時趙正義的鐵掌早已捏住了他的軟骨酸筋,那痛苦簡直非人所能忍受,李尋歡雖已疼得流汗,但還是神色不變,含笑而言。
站在大廳外的那些人有的已忍不住扭過頭去,江湖豪傑講究的就是「有種」,李尋歡這麼有種的人卻實在少見。
就在這時,突聽大廳外有人道:「林姑娘,你是從哪裡回來的?……這位是誰?」
只見林仙兒衣衫零亂,雲鬢不整,匆匆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身旁還跟著個少年,在如此嚴寒的天氣裡,他身上只穿著件很單薄的衣衫,但背脊卻仍挺得筆直,彷彿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彎腰。
他的臉就像是用花崗石雕成的,倔強、冷漠、堅定,卻又帶著種令人難以抗拒的奇異魅力。
他身上竟揹著個死屍。
阿飛!
阿飛怎會忽然來了?
李尋歡心裡一陣激動,也不知是驚是喜?但他立刻扭轉頭,因為他不願被阿飛看到他如此模樣。
他不願阿飛為他冒險出手。
阿飛還是看到他了。
他冷漠堅定的臉,立刻變得激動起來,大步衝了過去,趙正義並沒有阻攔他,因為趙正義也已領教過這少年的劍法。
但公孫摩雲卻不知道,已閃身擋住了他的去路,厲聲道:「你是誰?想幹什麼?」
阿飛道:「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公孫摩雲怒道:「我想教訓教訓你!」
喝聲中,他已出了手。
沒有人攔住他,這並不奇怪,因為趙正義就唯恐他們打不起來,田七也想借別人的手,來看看這少年的武功深淺;林仙兒呢,她只是吃驚地望著李尋歡,根本沒有注意到別人;至於龍嘯雲,他似已無心再管別人的閒事了。
奇怪的是,阿飛居然也沒有閃避。
只聽「砰」的一聲,公孫摩雲的拳頭已打在阿飛胸膛上,阿飛連動都沒有動,公孫摩雲自己卻疼得彎下腰去。
阿飛再也不瞧他一眼,自他身旁走過,走到李尋歡面前,道:「他是你的朋友?」
李尋歡微笑道:「你看我會不會有這種朋友。」
這時公孫摩雲又怒吼著撲了上來,一掌拍向阿飛的背心,阿飛突然轉身,只聽又是「砰」的一聲。
公孫摩雲的身子突然飛了出去。
群豪面上全都變了顏色,誰也想不到名動江湖的「摩雲手」在這少年面前,竟變得像是個稻草人般不堪一擊!
只有田七卻大笑道:「朋友好快的出手,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江湖英雄出少年。」
他抱拳一揖,笑道:「在下田七,不知閣下高姓大名,可願和田七交個朋友?」
阿飛道:「我沒有名字,也不願交你這種朋友。」
別人的面色又變了,田七卻仍是滿面笑容,道:「少年人倒真是快人快語,只可惜交的朋友卻選錯了。」
阿飛道:「哦?」
田七指著李尋歡道:「他是你的朋友?」
阿飛道:「是。」
田七道:「你可知道他是誰?」
阿飛道:「知道。」
田七笑了笑,道:「你也知道他就是梅花盜?」
阿飛動容道:「梅花盜?」
田七道:「這件事說來的確令人難以相信,只不過事實俱在,誰也無法否認。」
阿飛瞪著他,銳利的目光就像是要刺入他心裡。
田七隻覺得身上有些涼颼颼的,勉強笑道:「閣下若不信,不妨問問他自己……」
阿飛冷冷道:「我不必問他,他絕不是梅花盜!」
田七道:「為什麼?」
阿飛忽然將脅下挾著的死屍放了下來,道:「因為這才是梅花盜!」
群豪又一驚,忍不住都逡巡著圍了過來。
只見這死屍又幹又瘦,臉上刀疤縱橫,也看不出他本來是何面貌,身上穿的是件緊身黑衣,連肋骨都凸了出來。
他緊咬著牙齒,竟是死也不肯放鬆,身上也瞧不見什麼傷痕,只有咽喉已被刺穿了個窟窿。
田七又笑了,大笑道:「你說這死人才是真正的梅花盜!」
阿飛道:「不錯。」
田七笑道:「你畢竟太年輕,以為別人也和你同樣容易上當,若是大家都去弄個死人回來,就說他是梅花盜,那豈非天下大亂了麼?」
阿飛腮旁的肌肉一陣顫動,道:「我從來不騙人,也從來不會上當!」
田七沉下了臉,道:「那麼,你怎能證明這死人是梅花盜?」
阿飛道:「你看看他的嘴!」
田七又大笑起來,道:「我為何要看他的嘴,難道他的嘴還會動還會說話?」
別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他們雖未必覺得很好笑,但田七爺既然笑得如此開心,他們又怎能不笑。
林仙兒忽然奔過來,大聲道:「我知道他說的不錯,這死人的確就是梅花盜。」
田七道:「哦?難道是這死人自己告訴你的?」
林仙兒道:「不錯,的確是他自己告訴我的!」
她不讓別人笑出來,搶著又道:「秦重死的時候,我已看出他是中了一種很惡毒的暗器,但秦重躲不開這種暗器猶有可說,為何連吳問天那樣的高人也躲不開這種暗器呢?我一直想不通這道理,因為這就是梅花盜的秘密。」
田七目光閃動,道:「你現在難道已想通了麼?」
林仙兒道:「不錯,梅花盜的秘密就在他嘴裡。」
她忽然抽出了柄小刀,用刀撬開了這死人的嘴。
這死人的嘴裡,竟咬著根漆黑的鋼管。
林仙兒道:「只因他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暗器忽然自他嘴裡射出來,所以別人根本沒有警覺,也就無法閃避!」
田七道:「他嘴裡咬著暗器鋼筒,又怎能再和別人說話?」
林仙兒道:「這就是他秘密中的秘密!」
她眼波四下一轉,緩緩接著道:「他並不用嘴說話,卻用肚子來說話,他的嘴是用來殺人的!」
這句話聽來雖很荒唐可笑,但像田七這樣的老江湖,卻反而一點也不覺得好笑了,因為老江湖都知道世上的確有種神秘的「腹語」術,據說是傳自波斯天竺一帶,本來只不過是江湖賣藝者的小技,聲音聽來也有些滑稽,但武功高手再加以真氣控制,說出來的聲音自然就不大相同了。
林仙兒道:「田七爺在和人動手之前,眼睛會瞧在什麼地方呢?」
田七道:「自然是瞧住對方身上。」
林仙兒道:「身上什麼地方?」
田七沉吟著道:「他的肩頭,和他的手!」
林仙兒笑了笑,道:「這就對了,高手相爭,誰也不會瞪在對方的嘴,只有兩條狗打架時,才會瞪住對方的嘴,因為人不像狗,絕不會用嘴咬人。」
別的人又跟著笑了,像林仙兒這樣的美人說出來的話,他們若是覺得不好笑,豈非顯得自己不懂風趣。
誰知林仙兒卻已沉下了臉,嘆道:「但梅花盜卻偏偏是用嘴來殺人的,就因為誰也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事,所以才會被他暗算……愈是高手,愈容易被他暗算,因為高手對敵,眼睛絕不會瞧到對方肩頭以上。」
田七道:「這秘密你怎會知道的?」
林仙兒道:「我也是等他暗器發出之後才知道……」
田七微笑道:「那麼,這位少年朋友難道是狗,一直在瞪著他的嘴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