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無命道:「二十九次,有三次我未出手。」
上官金虹緩緩點了點頭,道:「不錯,有三次你未出手,為什麼?」
荊無命道:「因為那三次我若出手,便可要他的命!」
上官金虹道:「你已看出他那些破綻是故意露出來的?」
荊無命道:「不錯,所以我不願他死得太快,我正好拿他來練劍!」
上官金虹道:「你可知道他為何要故意露出那些破綻?」
荊無命道:「不知道,我沒有去想。」
除了殺人的劍法外,他什麼事都不願去想。
上官金虹道:「他故意露出那些破綻,為的就是要你刺傷他。」
荊無命道:「哦?」
上官金虹道:「他自知絕非我們敵手,所以才這樣做,好讓李尋歡看了他身上的傷口,就可看出你出手的部位。」
他抬起頭,遙望山後,冷冷接著道:「由此可見,他必定早已知道李尋歡會跟著去的,你我現在若是回頭,必定可以在那裡找到他!」
李尋歡正在阿飛的木屋中找著柄鋤頭,正在掘墳——死在哪裡,就葬在哪裡,這正是大多數江湖人的歸宿。
鈴鈴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因為他不願鈴鈴動手,他要一個人掘成這座墳墓,他該做的事,從不願任何人插手。
此刻鈴鈴忽然道:「你真的要將郭先生葬在這裡?」
李尋歡無言地點了點頭。
鈴鈴緩緩道:「一個人只要死得光榮,無論葬在哪裡都是一樣的,是麼?」
李尋歡道:「是。」
鈴鈴道:「那麼你就不該將他葬在這裡。」
李尋歡道:「不葬在這裡,葬
在哪裡?」
鈴鈴道:「你應該將他再掛到那邊的飛泉中。」
李尋歡沉默著,不置可否。
鈴鈴道:「像上官金虹和荊無命這樣的角色,遲早必定會看破郭先生的心意,是麼?」
李尋歡道:「是。」
鈴鈴道:「荊無命自然不願讓你看破他劍法出手的部位,所以只要他們一想到這一點,就必定會立刻趕回來。」
李尋歡道:「不錯。」
鈴鈴道:「他們回來時,若是發現郭先生的屍體已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就必定會想到你已來過。」
李尋歡點了點頭。
鈴鈴道:「那麼,等到他們和你交手時,就必定會將劍法改變了,是麼?」
李尋歡道:「不錯。」
鈴鈴道:「那麼郭先生的這一番心意豈非就白費了麼?」
李尋歡還是在繼續揮動著他的鋤頭,墳墓已將掘成了。
鈴鈴道:「你既是郭先生的好朋友,就應該讓他死得有價值,所以你就不該將他埋葬在這裡。」
李尋歡緩緩道:「你說的話,我也都想到過。」
鈴鈴道:「那麼你為何不將郭先生的屍身掛回原來的地方去?」
李尋歡一字字道:「我不能這樣做,他為我而死,我……」
鈴鈴打斷了他的話,大聲道:「就因他是為你而死的,所以你才一定要這樣做,否則他豈非等於白死了?他死得能瞑目麼?」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緩緩道:「我敢打賭,上官金虹和荊無命絕不會再回到這裡來的!」
荊無命已回過頭。
上官金虹道:「你要回去找他?」
荊無命道:「是。」
上官金虹道:「我知道你久已想與小李飛刀決一死戰,可是你現在絕不能去!」
荊無命道:「為什麼?」
上官金虹道:「你現在若是去了,必敗無疑!」
荊無命的手霍然握住了劍柄,聲音也變得更嘶啞,嘎聲道:「你怎知我必敗無疑?」
上官金虹道:「你已殺了郭嵩陽,殺氣已減,李尋歡此刻卻正是悲憤填膺,你若與他交手,在氣勢上你已輸給他三分。」
荊無命道:「哼。」
上官金虹道:「你已經一戰,再加以長途跋涉,體力總難免更弱些,李尋歡在那裡以逸待勞,又佔了三分便宜。」
荊無命道:「可是你……」
上官金虹道:「你我若是連手,自然能致他死命,只不過……你怎知李尋歡是一個人去的?他若是和孫老兒在一起又如何?」
荊無命道:「憑他們兩人,也未必能……」
上官金虹又打斷了他的話,厲聲道:「我早已告訴過你,我此次出江湖,只許勝,不許敗,一定要有十二分的把握,才能出手!」
荊無命默然。
上官金虹冷冷接著道:「何況,今日之你,已非昔日之你了!」
荊無命道:「我還是我!」
上官金虹道:「但如今你有情。」
荊無命道:「有情?」
上官金虹道:「你能勝人,就因為你的無情,如今你既已有情,你的人與劍勢必都要日漸軟弱……」
荊無命握著劍柄的手,漸漸鬆開了,似已被說中心事。
上官金虹道:「你從不動心,如今怎會有情,是誰打動了你?」
荊無命霍然轉過身,道:「沒有人。」
上官金虹道:「我也不想問你那人是誰,但你若想勝過別人,若想勝過李尋歡,就得恢復昔日的你,你若想恢復昔日的你,就得先殺了那令你動心的女人!」
說到這裡,他就轉過身,不快不慢地走入了樹林。
荊無命默然半晌,終於跟著走了進去。
他的雙手已緊緊握住了劍柄。
夜,秋夜,夜已深。
李尋歡的心情就和他的腳步一樣沉重。
郭嵩陽終於已安葬了,這名動天下的劍客,歸宿也正和許許多多平凡的人一樣,只不過是一抔黃土。
他死得是否比別人有價值得多?
李尋歡黯然,他也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他只知道郭嵩陽本可不必死的,不必死的人死,豈非有些痴?
也許古往今來的英雄們,多少都有些痴。
李尋歡自己又何嘗不痴?
鈴鈴緊緊跟隨著他,忽然道:「你怎麼知道上官金虹他們絕不會再來?」
李尋歡道:「因為他們是當代的梟雄,梟雄們的行事總和別人不同。」
鈴鈴眨著眼,道:「有什麼不同?」
李尋歡道:「他們一擊出手,無論中與不中,都立刻全身而退,再等第二次更有利的機會,他們絕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他嘆了口氣,苦笑著接道:「梟雄絕不會痴,所以和英雄不同。」
鈴鈴道:「英雄都很痴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