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就是後天。」
孫小紅嘆了口氣,喃喃道:「我看過黃曆,後天不是好日子,諸事不宜。」
李尋歡笑了,道:「殺人又何必選好日子?」
孫小紅凝注著他,良久良久,突然大聲道:「你能不能殺他?」
李尋歡的嘴閉上,笑容也漸漸消失。
孫小紅忽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李尋歡還猜不出她出去幹什麼,她已捧著筆墨紙硯走了進來。
磨好墨,鋪起紙。
孫小紅始終沒有再瞧李尋歡一眼,忽然道:「你說,我寫。」
李尋歡有些發怔,道:「說什麼?」
孫小紅道:「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還有什麼未做完的事?」
她的聲音彷彿很平靜,但提著筆的手卻已有些發抖。
李尋歡又笑了,道:「你現在就要我說?我還沒有死呀。」
孫小紅道:「等你死了,就說不出了。」
她一直垂著頭,瞧著手裡的筆,但卻還是無法避開李尋歡的目光。
她眼睛已有些溼了,咬著嘴唇道:「無論什麼事你都可以說出來,譬如說——阿飛,你還有什麼話要對他說的?還有什麼事要為他做的?」
李尋歡目中忽然露出了痛苦之色,長長吸了口氣,道:「沒有。」
孫小紅道:「沒有?什麼都沒有?」
李尋歡黯然道:「我可以要他不去殺別人,卻無法要他不去愛別人。」
孫小紅道:「別人若要殺他呢?」
李尋歡笑了笑,笑得酸楚,道:「現在還有誰要殺他?」
孫小紅道:「上官金虹……」
李尋歡道:「上官金虹既然肯放他走,就絕不會再殺他,否則他現在早就死了。」
孫小紅道:「可是,以後呢?」
李尋歡遙注著窗外,緩緩道:「無論多長的夢,都總有醒的時候,等到他清醒的那天,什麼事他自己都會明白的,現在我說了也沒有用。」
孫小紅用力咬著嘴唇,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那麼,她呢?」
這句話她似已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出來。
李尋歡自然知道她說的「她」是誰。
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忽然走過去,用力推開了窗戶。
孫小紅垂著頭,道:「你……你若有什麼話,有什麼事……」
李尋歡突然打斷了她的話,道:「沒有,什麼都沒有。」
孫小紅道:「可是你……」
李尋歡道:「她活著,自然會有人照顧她,她死了,也有人埋葬,什麼事都用不著我來關心,我死了對她只有好處。」
他的聲音彷彿也很平靜,但卻始終沒有回頭。
他為什麼不敢回頭?
孫小紅望著他瘦削的背影,一滴淚珠,滴在紙上。
她悄悄地擦乾了眼淚,道:「可是你總有些話要留下來的,你為什麼不肯對我說?」
李尋歡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我說。」
孫小紅道:「你說了,我就記下來,你若死了,我就一件件替你去做,然後……」
李尋歡霍然轉過身,盯著她,道:「然後怎麼樣?」
孫小紅道:「然後我就死!」
她挺著胸,直視著李尋歡,不再逃避,也不再隱瞞。
李尋歡道:「你……你為什麼要死?」
孫小紅道:「我不能不死,因為你若死了,我活著一定比死更難受。」
她始終直視著李尋歡,連眼睛都沒有眨。
她的神情忽然變得很平靜,很鎮定,無論誰都可看出她已下了決心,這種決心無論誰都沒法子改變。
李尋歡的心又開始絞痛,忍不住又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等他咳完了,孫小紅才嘆息了一聲,幽幽道:「你若要我活著,你自己就不能死……上官金虹也並不是一定要找你決鬥,他對你始終有幾分畏懼。」
她忽然衝過去,拉住李尋歡的手,道:「我們可以走,走得遠遠的,什麼事都不管,我……我可以帶你回家,那地方從沒有人知道,上官金虹就算還是想來找你,也休想找得到。」
李尋歡沒有說話,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只是靜靜地瞧著她。
有風吹過,一陣煙霧飄過來,迷漫了他的眼睛。
孫老先生蒼老的聲音已響起,帶著嘆息道:「無論你怎麼說,他都不會走的。」
孫小紅咬著唇,跺著腳,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會走?」
孫老先生道:「他若是肯走的那種人,你也不會這麼樣對他了。」
孫小紅怔了半晌,忽然扭轉身,掩面輕泣。
李尋歡長嘆道:「前輩你……」
孫老先生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只能要她不去殺人,卻無法要她不去愛人,是麼?」
愛,這件事本就是誰都無法勉強的。
李尋歡又開始咳嗽,咳嗽得更劇烈。
「出西城十里,長亭外林下。」
亭,是八角亭,就在山腳下的樹林外。
林已枯,八角亭欄杆上的紅漆也已剝落。
西風肅殺,大地蕭索。
李尋歡徘徊在林下,幾乎將這裡每一寸土地都踏過。
「後天,就是後天。」
夕陽已西,又是一天將過去。
後天,就在這裡,就在這夕陽西下的時候,李尋歡和上官金虹之間所有的恩怨都將了結。
那也許就是武林中有史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戰。
李尋歡長長嘆了口氣,抬起頭——夕陽滿天,豔麗如昔。
可是,在一個垂死的人眼中,這永恆的夕陽是否還會同樣嬌豔?
孫老先生和孫小紅一直靜靜地坐在亭子裡,沒有去打擾他。
孫小紅突然問道:「決鬥的時候還未到,他先到這裡來幹什麼?」
孫老先生道:「高手間的決鬥,不但要看武功之強弱,還要看天時、地利、人和,上官金虹選擇這裡作戰場,當然有他的用意。」
孫小紅道:「什麼用意?」
孫老先生道:「他想必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而且說不定還會先到這裡來設下埋伏。」
孫小紅道:「所以李尋歡也一定要先到這裡來瞧瞧,先熟悉這裡地形,再看看上官金虹會在什麼地方設埋伏。」
孫老先生道:「不錯,古來的名將,在大戰之前,也必定都會到戰場上去巡視一遍,無論哪一種戰爭,若有一方先佔了地利,就佔了優勢。」
孫小紅道:「可是他為什麼一直要在這裡逛來逛去呢?」
孫老先生笑了笑,道:「他這麼逛來逛去當然也有目的。」
孫小紅道:「哦?」
孫老先生道:「他要先將這裡每一寸土地都走一遍,看看這裡的土質是堅硬,還是柔軟;是乾燥,還是潮溼。」
孫小紅道:「那又有什麼用?」
孫老先生道:「因為土質的不同,可以影響輕功,你同樣使出七分力,在軟而潮溼的地上若是隻能躍起兩丈,在硬而乾燥的地上就能躍起兩丈五寸。」
孫小紅道:「那相差得也不多呀。」
孫老先生嘆了口氣,道:「高手相爭,是連一分一寸都差不得的!」
李尋歡忽然走了過來,站在亭外,面對著夕陽照耀下的枯林,呆呆地出起神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孫小紅忍不住悄悄問道:「他站在這裡發呆,又是為了什麼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