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衫少年胸膛起伏,突又回頭,道:「你知不知道請人喝酒要銀子的?」
葉開笑道:「銀子?你看我身上像不像帶著銀子的人?」
紫衫少年笑道:「你的確不像。」
葉開悠然道:「幸好買酒並不一定要用銀子的,用豆子也行。」
紫衫少年怔了怔,道:「豆子?什麼豆子?」
葉開道:「就是這種豆子。」
他手裡忽然多了個麻袋,手一抖,麻袋裡的豆子就溜了出來,就像是用什麼魔法似的。
他撒出的竟是金豆。
紫衫少年看著滿地滾動的金豆,怔了很久,才抬起頭,勉強笑道:「我只有一樣事不懂。」
葉開道:「你不懂的事,我一定懂。」
紫衫少年道:「你不要別人請你喝酒,為什麼要請別人,那又有什麼不同?」
葉開眨眨眼,走到他面前,悄悄地道:「若有條狗要請你去吃屎,你吃不吃?」
紫衫少年變色道:「當然不吃。」
葉開笑道:「我也不吃的,但我卻時常餵狗。」
傅紅雪走出門的時候,門外不知何時已多了兩盞燈。
兩個白衣人手裡提著燈籠,筆直地站在街心。
傅紅雪帶上門,慢慢地走下石級,走過來,才發現這兩個提著燈籠的人身後,還有第三個人。
燈籠在風中搖盪,這三個人卻石像般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燈光照在他們身上,他們的頭髮、衣褶間,已積滿了黃沙,在深夜中看來,更令人覺得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傅紅雪根本沒有看他們。
他走路的時候,目光總像是在遙望著遠方。
是不是因為遠方有個他刻骨銘心、夢魂縈繞的人在等著他?
可是他的眼睛為什麼又如此冷漠,縱然有情感流露,也絕不是溫情,而是痛苦、仇恨、悲愴?
他慢慢地穿過街心,那石像般站在燈籠後的人,突然迎上來,道:「閣下請留步。」
傅紅雪就站住。
別人要他站住,他就站住,既不問這人是誰,也不問理由。
這人的態度很有禮,但彎下腰去的時候,眼睛卻一直盯在他手中的刀上,身上的衣服也突然繃緊,顯然全身都已充滿了警戒之意。
傅紅雪沒有動,手裡的刀也沒有動,甚至連目光都還是在遙視著遠方。
遠方一片黑暗。
過了很久,這白衣人神情才鬆弛了些,微笑著,問道:「恕在下冒昧請教,不知閣下是不是今天才到這裡的?」
傅紅雪道:「是。」
他的回答雖只是一個字,但還是考慮了很久之後才說出。
白衣人道:「閣下從哪裡來?」
傅紅雪垂下眼,看著手裡的刀。
白衣人等了很久,才勉強一笑,道:「閣下是否很快就要走呢?」
傅紅雪道:「也許。」
白衣人道:「也許不走了?」
傅紅雪道:「也許。」
白衣人道:「閣下暫時若不走,三老闆就想請閣下明夜移駕過去一敘。」
傅紅雪道:「三老闆?」
白衣人笑道:「在下說的,當然就是‘萬馬堂’的三老闆。」
這次他真的笑了。
居然有人連三老闆是誰都不知道,在他看來,這的確是件很可笑的事。
但在傅紅雪眼中看來,好像天下根本就沒有一件可笑的事。
白衣人似也笑不出了,乾咳兩聲,道:「三老闆吩咐在下,務必要請閣下賞光,否則……」
傅紅雪道:「否則怎樣?」
白衣人勉強笑道:「否則在下回去也無法交代,就只有站在這裡不走了。」
傅紅雪道:「
就站在這裡?」
白衣人道:「嗯。」
傅紅雪:「站到幾時?」
白衣人道:「站到閣下肯答應為止。」
傅紅雪道:「很好……」
白衣人正在等著他說下去的時候,誰知他竟已轉身走了。
他左腳先邁出一步,然後右腿才慢慢地從地上跟著拖過去。
他這條右腿似已完全僵硬麻木。
白衣人臉色變了,全身的衣服又已繃緊,但直到傅紅雪的身子已沒入黑暗中,他還是站在那裡,動也沒有動。
一陣風沙迎面捲來,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提燈籠的人忍不住悄聲問道:「就這樣放他走?」
白衣人緊閉著嘴,沒有說話,卻有一絲鮮血,慢慢地自嘴角沁出,轉瞬間又被風吹乾了。
傅紅雪沒有回頭。
他只要一開始往前走,就永不回頭。
風更大,暗巷中一排木板蓋的屋子,彷彿已被風吹得搖晃起來。
他走過這排木板屋,在最後一間的門口停下。
他腳步一停下,門就開了。
門裡卻沒有人聲,也沒有燈光,比門外更黑暗。
傅紅雪也沒有說什麼,就走了進去,回身關起了門,上了門閂。
他似已完全習慣黑暗。
黑暗中忽然有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這是隻溫暖、光滑、柔細的手。
傅紅雪就站著,讓這隻手握著他的手——沒有握刀的一隻手。
然後黑暗中才響起一個人的聲音,耳語般低語道:「我已等了很久。」
這是個溫柔、甜美、年輕的聲音。
這是少女的聲音。
傅紅雪慢慢地點了點頭,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的確等了很久。」
少女道:「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傅紅雪:「今天,黃昏。」
少女道:「你沒有直接到這裡來?」
傅紅雪道:「我沒有。」
少女道:「為什麼不直接來?」
傅紅雪道:「現在我已來了。」
少女柔聲道:「不錯,現在你已來了,只要你能來,我無論等多久都值得。」
她究竟已等了多久?她是誰?為什麼要在這裡等?
沒有人知道,除了他們自己之外,世上絕沒有別的人知道。
傅紅雪道:「你已全都準備好了?」
少女道:「全都準備好了,無論你要什麼,只要說出來就行。」
傅紅雪什麼都沒有說。
少女的聲音更輕柔,道:「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我知道……」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找著了傅紅雪的衣紐。
她的手輕巧而溫柔……
傅紅雪忽然已完全**。
屋子裡沒有風,但他的肌膚卻如在風中一樣,已抽縮顫抖。
少女的聲音如夢囈,輕輕道:「你一直是個孩子,現在,我要你成為真正的男人,因為有些事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做……」
她的嘴唇溫暖而潮溼,輕吻著傅紅雪的胸膛。
她的手在探索著……
傅紅雪倒下,倒在**,可是他的刀並沒有鬆手。
這柄刀似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已永遠無法擺脫!
曙色照進高而小的窗戶。
人在沉睡,刀在手上。
一共只有兩間屋子,後面的一間是廚房。
廚房中飄出飯香。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正用鍋鏟小心翼翼地將兩個荷包蛋從鍋裡剷出來,放在碟子裡。
她的身子已佝僂,皮膚已乾癟。
她的雙手已因操作勞苦,變得粗糙而醜陋。
外面的屋子佈置得卻很舒服,很乾淨,**的被褥是剛換過的。
傅紅雪猶在沉睡。
但等到這老太婆輕輕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已張開。
眼睛裡全無睡意。
兩間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昨夜那溫柔而多情的少女呢?難道她也已隨著黑夜消逝?
難道她本就是黑夜的精靈?
傅紅雪看著這老太婆走出來,臉上全無表情,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問。
他為什麼不問?
難道他已將昨夜的遭遇當作夢境?
蛋是剛煎好的,還有新鮮的豆腐、蒿筍和用鹽水煮的花生。
老太婆將托盤放在桌上,賠著笑道:「早點是五分銀子,連房錢是四錢七分,一個月就算十兩銀子,在這地方已算便宜的了。」
她臉上的皺紋太多,所以笑的時候和不笑時也沒什麼兩樣。
傅紅雪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道:「我住三個月,這錠銀子五十兩。」
老太婆道:「多出的二十兩……」
傅紅雪道:「我死了後替我買口棺材。」
老太婆笑了,道:「你若不死呢?」
傅紅雪道:「就留著給你自己買棺材。」
走出這條陋巷,就是長街。
風已住。
太陽照在街上,黃沙閃著金光。
街上已經有人了,傅紅雪第一眼看見的,還是那白衣人。
他還站在昨夜同樣的地方,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改變過。
雪白的衣服上已積滿沙土,頭髮也已被染黃,可是他的臉卻是蒼白的,蒼白得全無一絲血色。
他在忍受。
到處都有好奇的眼光在偷偷地看著他,這種眼光甚至比秋日的驕陽更灼人,更無法忍受。
忍受雖是種痛苦,但有時也是種藝術。
他很懂得這種藝術。
懂得這種藝術的人,通常都能得到他們希望的收穫。
傅紅雪正向他走過來,但目光卻還是凝視在遠方。
遠方忽然揚起了漫天黃沙。
密鼓般的蹄聲,七匹快馬首尾相連,箭一般衝入了長街。
馬上的騎士騎術精絕,馳到白衣人面前時,突然自鞍上長身而起,斜扯順風旗,反手抽刀,整個人掛在馬鞍上,向他揚刀行禮。
這是騎士們最尊敬的禮節。
從他們這種禮節中,已可看出這白衣人身份絕不低。
他本不必忍受這種事的,但卻寧可忍受。
無論誰如此委屈自己,都必定有目的。
他的目的是什麼?
刀光閃過他全無表情的臉,七匹快馬轉瞬間已衝到長街盡頭。
突然間,最後的一匹馬長嘶人立,馬上人韁繩一帶,馬已回頭,又箭一般衝了回來。
人已站在馬鞍上,手裡高舉著一杆裹著白綾的黑鐵長槍。
快馬衝過,長槍脫手飛出,筆直插入白衣人身旁的地上。
槍上白綾立刻迎風展開,竟是一面三角大旗。
旗上赫然有五個鮮紅的擘窠大字:「關東萬馬堂」。
大旗迎風招展,恰巧替白衣人擋住了初升的陽光。
再看那匹馬,已轉回頭,追上了他的同伴,絕塵而去。
一人一馬,倏忽來去,只留下滿街黃沙和一面大旗。
旭日正照在大旗上!
街上幾十雙眼睛都已看得發直,連喝彩都忘了。
突聽一個人放聲長笑,道:「關東萬馬堂!好一個關東萬馬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