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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2):邊城浪子(上)_第二章 關東萬馬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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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通了,但這時人馬已從他身旁箭一般的衝過去。

只聽紅衣女在馬上大笑道:「現在你該明白了吧,我就是你這孫子王八蛋的姑奶奶。」

她還是怕葉開追上來,衝出去十來丈,身子突然凌空躍起,燕子般一掠,飛入了路旁一道窄門裡。

好像她只要一進了這窄門,就沒有任何人敢來欺負她了。

門裡十八張桌子都是空著的。

只有那神秘的主人,還坐在樓梯口的小桌上,玩著骨牌。

現在是白天,白天這地方從不招呼任何客人。

這地方的主人做的生意也許並不高尚,但規矩卻不少。

你要到這裡來,就得守他的規矩。

他兩鬢已斑白,臉上每一條皺紋中,都不知隱藏著多少歡樂,多少痛苦,多少秘密,但一雙手卻仍柔細如少女。

他穿著很華麗,華麗得甚至已接近奢侈。

桌上有金樽,杯中的酒是琥珀色的,光澤柔潤如寶石。

他正在將骨牌一張張慢慢地擺在桌上,擺成了個八卦。

紅衣女一衝進來,腳步就放輕了,輕輕走過去,道:「大叔你好。」

一進了這屋子,這又野又刁蠻的少女,好像立刻就變得溫柔規矩起來。

主人並沒有轉頭看她,只微笑著點了點頭,道:「坐。」

紅衣女在他對面坐下,彷彿還想說什麼,但他卻擺了擺手,道:「等一等。」

她居然肯聽話,就靜靜地坐在那裡等。

主人看著桌上用骨牌擺成的八卦,清癯、瘦削、飽經風霜的臉上,神情彷彿很沉重,過了很久,才仰面長長嘆息了一聲,意興更蕭索。

紅衣女忍不住問道:「你真的能從這些骨牌上看出很多事?」

主人道:「嗯。」

紅衣女眨著眼,道:「今天你看出了什麼?」

主人端起金盃,淺淺啜了一口,肅然道:「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紅衣女道:「若知道了呢?」

主人緩緩說道:「天機難測,知道了,反而會有災禍了。」

紅衣女道:「知道有災禍,豈非就可以想法子去避免?」

主人慢慢地搖了搖頭,神情更沉重,長嘆道:「有些災禍是避不開的,絕對避不開的……」

紅衣女看著桌上的骨牌,發了半天呆,喃喃道:「我怎麼什麼都看不出來?」

主人黯然道:「就因為你看不出來,所以你才比我快樂。」

紅衣女又呆了半晌,才展顏笑道:「這些事我不管,我只問你,你今天晚上,到不到我們家去?」

主人皺眉道:「今天晚上?」

紅衣女道:「爹爹說,今天晚上他請了幾位很特別的客人,所以想請大叔你也一起去;再過一會兒,就有車子來接了。」

主人沉吟著,道:「我還是不去的好。」

紅衣女噘起嘴道:「其實爹爹也知道你絕不會去的,但還是要叫我來跑這一趟,害得我還受了一個小鬼的欺負,差點被活活氣死。」

只聽一人笑道:「小鬼並沒有欺負姑奶奶,是姑奶奶先要踢死小鬼的。」

紅衣女怔住。

葉開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正懶洋洋地倚在門口,看著她笑。

紅衣女變色道:「你憑什麼到這裡來?」

葉開悠然道:「不應該到這裡來的人,卻不是我,是你。」

紅衣女跺了跺腳,轉身道:「大叔,你還不把這人趕出去,你聽他說的是什麼話?」

主人淡淡一笑,道:「天快黑了,你還是快回去吧,免得你爹爹著急。」

紅衣女又怔了怔,狠狠一跺腳,從葉開旁邊衝出了門。

她走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倒。

葉開笑道:「姑奶奶走好,自己若跌死了,是沒有人賠命的。」

紅衣女衝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忽又把門拉開一線,道:「多謝你這乖孫子關心,姑奶奶是跌不死的。」

這句話沒說完,門又「砰」地關起,只聽門外一聲呼喝,就有馬蹄聲響起,在門口停了停,一瞬間又消失在街

頭。

葉開嘆了口氣,苦笑著喃喃道:「好一匹胭脂馬,好一個母老虎。」

主人忽又笑道:「你只說對了一半。」

葉開道:「哪一半?」

主人道:「附近的人,替她們一人一馬都取了個外號,人叫胭脂虎,馬叫胭脂奴。」

葉開笑了。

主人接著道:「她也就是你今夜東道主人的獨生女兒。」

葉開失聲道:「她就是萬馬堂三老闆的女兒?」

主人點點頭,微笑道:「所以你今天晚上最好小心些,莫要被這胭脂虎咬斷了腿。」

葉開又笑了,他忽然發現這人並不像外表看來這麼神秘孤獨,所以又問:「三老闆究竟姓什麼?」

這人道:「馬,馬芳鈴。」

葉開笑道:「馬芳鈴,他怎麼會取這樣一個女人的名字?」

主人道:「父親名字是馬空群,女兒是馬芳鈴。」

他一雙洞悉人生的眼睛,正看著葉開,微笑著又道:「閣下真正要問的,定然不是父親,而是女兒。在下既聞絃歌,怎會聽不出閣下的雅意。」

葉開大笑,道:「但願今夜的主人,也有此間主人同樣風采,葉開也就算不虛此行了。」

主人道:「葉開?」

葉開道:「木葉之葉,開門之開……也就是開心的開。」

主人笑道:「這才是人如其名。」

葉開道:「主人呢?」

主人沉吟著,道:「在下蕭別離。」

葉開說道:「木葉蕭蕭之蕭?別緒之別?離愁之離?」

蕭別離道:「閣下是否覺得這名字有些不祥?」

葉開道:「不祥未必,只不過……未免要令人興起幾分惆悵而已。」

蕭別離淡淡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人生本難免別離,將來閣下想必要離此而去,在下又何嘗不如此。所以,若是仔細一想,這名字也普通得很。」

葉開大笑,道:「但自古以來,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閣下既然取了個如此引人憂思的名字,就當浮一大白。」

蕭別離也大笑,道:「不錯,當浮一大白。」

他一飲而盡,持杯沉吟,忽然又道:「其實人生之中,最令人銷魂的,也並非別離,而是相聚。」

葉開道:「相聚?」

蕭別離道:「若不相聚,哪有別離?」

葉開咀嚼良久,不禁嘆息,喃喃道:「不錯,若無相聚,哪來的別離?……若無相聚,又怎麼會有別離?……」他反反覆覆低詠著這兩句話,似已有些痴了。

蕭別離道:「所以閣下也錯了,也當浮一大白才是。」葉開走過去,舉杯飲盡,忽又展顏而笑,道:「若沒有剛才的錯,又怎會有現在這杯酒呢?所以有時錯也是好的。」突然間,車轔馬嘶,停在門外。

蕭別離長長嘆息,道:「剛說別離,看來就已到了別離時刻,萬馬堂的車子已來接客了。」

葉開笑道:「但若無別離,又怎會有相聚?」

他放下酒杯,頭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

蕭別離看著他走出去,喃喃道:「若無別離,又怎有相聚?只可惜有時一旦別離,就再難相聚了。」

一輛八馬並馳的黑漆大車,就停在門外。

黑漆如鏡,一個人肅立待客,卻是一身白衣如雪。

車上斜插著一面白綾三角旗:「關東萬馬堂」。

葉開剛走過去,白衣人已長揖笑道:「閣下是第一位來的,請上車。」

這人年紀比花滿天小些,但也有四十歲左右,圓圓的臉,面白微須,不笑時已令人覺得很可親。

葉開看著他,道:「你認得我?」

白衣人道:「還未識荊。」

葉開道:「既不認得,怎知我是萬馬堂的客人?」

白衣人笑道:「閣下來此僅一夕,但閣下的豪華,卻已傳遍邊城,何況,若非閣下這樣的英雄,襟上又怎會有世間第一美人的珠花呢?」

葉開道:「你認得這朵珠花?」

白衣人道:「這朵珠花本是在下送的。」

他不讓葉開說話,忽又嘆息一聲道:「只可惜在下雖然自命多情,卻還是未曾博得美人的一笑。」

葉開卻笑了,拍著他的肩,笑道:「我以前也被人恭維過,但被人恭維得如此的開心,這倒還真是平生第一次。」

車廂中舒服而乾淨,至少可以坐八個人。

現在來的卻只有葉開一個人。

他見著花滿天時,已覺得萬馬堂中臥虎藏龍,見到這白衣人,更覺得萬馬堂不但知人,而且善用。

縱然是公侯將相之家的迎賓使者,也未必能有他這樣的如珠妙語,善體人意。

無論誰能令這種人為他奔走效忠,他都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葉開忽然想快點去看看那位三老闆究竟是個怎麼樣的角色,所以忍不住問道:「還有別的客人呢?」

白衣人道:「據說有一位客人,是由閣下代請的。」

葉開道:「你用不著擔心,這人一定會去的,而且一定是用自己的方法去,我問的是另外四位。」

白衣人沉吟著,道:「現在他們本已該來了。」

葉開道:「但現在他們還沒有來。」

白衣人忽又一笑,道:「所以我們也不必再等,該去的人,總是會去的。」

夜色漸臨。

荒原上顯得更蒼涼,更遼闊。

萬馬堂的旗幟已隱沒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白衣人坐在葉開對面,微笑著。

他的笑容彷彿永遠不會疲倦。

馬蹄聲如奔雷,衝破了無邊寂靜。

葉開忽然嘆了口氣,道:「今夜若只有我一個人去,只怕就回不來了。」

白衣人彷彿聽得很刺耳,卻還是勉強笑道:「此話怎講?」

葉開道:「聽說萬馬堂有窖藏的美酒三千石,若只有我一個人去喝,豈非要被醉死?」

白衣人笑了笑,道:「這點閣下只管放心,萬馬堂裡也不乏酒中的豪客,就連在下也能陪閣下喝幾杯的。」

葉開道:「萬馬堂中若是高手如雲,我更非死不可了。」

白衣人的笑容彷彿又有些僵硬,道:「酒鬼是有的,哪有什麼高手?」

葉開淡淡道:「我說的本是酒中的高手,那麼多人若是輪流來敬我的酒,我不醉死才是怪事呢!」

白衣人展顏道:「三老闆此番相請,為的只不過是想一睹閣下風采,縱然令人勸酒,也只不過是意思意思而已,哪有灌醉閣下之理。」

葉開道:「但我還是有點怕。」

白衣人道:「怕什麼?」

葉開笑了笑,道:「怕的是你們不來灌我。」

白衣人也笑了。

就在這時,荒原中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歌聲。

歌聲悽惻,如泣如訴,又像是某種神秘的經文咒語!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無光。

一入萬馬堂,刀斷刃,人斷腸!

天皇皇,地皇皇。淚如血,人斷腸。

一入萬馬堂,休想回故鄉。

歌聲悽惻悲厲,縹緲迴盪,又像是某種神秘的經咒,又像是孤魂的夜哭。

白衣人臉色已漸漸變了,突然伸手一推車窗,道:「抱歉。」

兩個字還未說完,他的人已掠出窗外,再一閃,就看不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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