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裡既沒有精緻的擺設,也沒有華麗的裝飾,但卻顯得說不出的莊嚴、肅穆、高貴、博大。
無論誰走到這裡,心情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嚴肅沉重起來。
長桌的盡頭處,一張寬大的交椅上,坐著一個白衣人。
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誰也看不太清楚,只看見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
就算屋子裡沒有別人的時候,他坐得還是規規矩矩,椅子後雖然有靠背,他腰幹還是挺得筆直筆直。
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坐在那裡,距離每個人都那麼遙遠。
距離紅塵中的萬事萬物,都那麼遙遠。
葉開雖然看不見他的面貌神情,卻已看出他的孤獨和寂寞。
他彷彿已將自己完全隔絕紅塵外,沒有歡樂,沒有享受,沒有朋友。
難道這就是英雄必須付出的代價?
現在他似在沉思,卻也不知是在回憶昔日的艱辛百戰?還是在感慨人生的寂寞愁苦?
這麼多人走了進來,他竟似完全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
這就是關東萬馬堂的主人!
現在他雖已百戰成功,卻無法戰勝內心的衝突和矛盾。
所以他縱然已擁有一切,卻還是得不到自己的安寧和平靜!
雲在天大步走了過去,腳步雖大,卻走得很輕,輕輕地走到他身旁,彎下腰,輕輕地說了兩句話。
他這才好像突然自夢中驚醒,立刻長身而起,抱拳道:「各位請,請坐。」
慕容明珠手撫劍柄,當先走了過去。
公孫斷卻又一橫身,擋住了他的去路。
慕容明珠臉色微變,沉聲說道:「閣下又有何見教?」
公孫斷什麼話都不說,只是虎視眈眈盯著他腰懸的劍。
慕容明珠變色道:「你莫非要我解下這柄劍?」
公孫斷冷然慢慢地點了點頭,一字字道:「沒有人能帶劍入萬馬堂!」
慕容明珠臉上陣青陣白,汗珠已開始一粒粒從他蒼白挺直的鼻樑上冒出來,握著劍的手,青筋已一根根暴起。
公孫斷還是冷冷地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就像是一座山。
慕容明珠的手卻已開始顫抖,似乎也已忍不住要拔劍。
就在這時,忽然有隻乾燥穩定的手伸過來,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慕容明珠霍然轉身,就看到了葉開那彷彿永遠帶著微笑的臉。
葉開微笑著,悠然道:「閣下難道一定要在手裡握著劍的時候,才有膽量入萬馬堂?」
「當」的一響,劍已在桌上。
一盞天燈,慢慢地升起,升起在十丈高的旗杆上。
雪白的燈籠上,五個鮮紅的大字:「關東萬馬堂」。
紫衫少年們斜倚著柵欄,昂起頭,看著這盞燈籠升起。
有的人已忍不住冷笑:「關東萬馬堂,哼,好大的氣派!」
只聽一人淡淡道:「這不是氣派,只不過是種訊號而已。」
旗杆下本來沒有人的,這人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忽然已站在旗杆下,一身白衣如雪。
他說話的聲音很慢,態度安詳而沉穩。
他身上並沒有佩劍。
但他卻是江湖中最負盛名的幾位劍客之一,「一劍飛花」花滿天。
紫衫少年倒顯然並不知道他是誰,又有人問道:「訊號,什麼訊號?」
花滿天緩緩道:「這盞燈只不過要告訴過路的江湖豪傑,萬馬堂內,此刻正有要事相商,除了萬馬堂主請的客人之外,別的人無論有什麼事,最好都等到明天再來。」
忽然又有人冷笑:「若有人一定要在今天晚上來呢?」
花滿天靜靜地看著他,突然一伸手,拔出了腰懸的劍。
他們的距離本來很遠,但花滿天一伸手,就已拔出了
他的劍,隨手一抖,一柄百鍊精鋼的長劍忽然間就已斷成了七八截。
這少年眼睛發直,再也說不出話來。
花滿天將剩下的一小截劍,又輕輕插回他劍鞘裡,淡淡道:「外面風沙很大,那邊偏廳中備有酒菜,各位何不過去小飲兩杯?」
他不等別人說話,已慢慢地轉身走了回去。
紫衫少年們面面相覷,每個人的手都緊緊握著劍柄,卻已沒有一個人還敢拔出來。
就在這時,他們忽然又聽到身後有人緩緩說道:「劍不是做裝飾用的,不懂得用劍的人,還是不要佩劍的好。」
這是句很尖刻的話,但他卻說得很誠懇。
因為他並不是想找麻煩,只不過是在向這些少年良言相勸而已。
紫衫少年們的臉色全變了,轉過身,已看到他從黑暗中慢慢地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左腳先邁出一步後,右腳也跟著慢慢地從地上拖過去。
大家忽然一起轉過頭去看那第一個斷劍的少年,也不知是誰問道:「你昨天晚上遇見的,就是這個跛子?」
這少年臉色鐵青,咬著牙,瞪著傅紅雪,忽然道:「你這把刀是不是裝飾品?」
傅紅雪道:「不是。」
少年冷笑道:「如此說來,你懂得用刀?」
傅紅雪垂下眼,看著自己握刀的手。
少年道:「你若懂得用刀,為什麼不使出來給我們看看?」
傅紅雪道:「刀也不是看的。」
少年道:「不是看的,難道是殺人的?就憑你難道能殺人?」
他突然大笑,接著道:「你若真有膽子就把我殺了,就算你真有本事。」
紫衫少年一起大笑,又有人笑道:「你若沒這個膽子,也休想從大門裡走進,就請你從這欄杆下面爬進去。」
他們手挽著手,竟真的將大門擋住。
傅紅雪還是垂著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過了很久,竟真的彎下腰,慢慢地鑽入了大門旁的欄杆。
紫衫少年們放聲狂笑,似已將剛才斷劍之恥,忘得乾乾淨淨。
他們的笑聲,傅紅雪好像根本沒有聽見。
他臉上還是全無表情,慢慢地鑽過柵欄,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往前走。
他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時又已溼透。
紫衫少年的笑聲突然一起停頓——也不知是誰,首先看到了地上的腳印,然後就沒有人還能笑得出。
因為大家都已發現,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很深的腳印。
就像是刀刻出來一般的腳印。
他顯然已用盡了全身每一分力氣,才能剋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動和憤怒。
他本不是個能忍受侮辱的人,但為了某種原因,卻不得不忍受。
他為的是什麼?
花滿天遠遠地站在屋簷下,臉上的表情很奇特,彷彿有些驚奇,又彷彿有些恐懼。
一個人若看到有隻餓狼走入了自己的家,臉上就正是這種表情。
他現在看著的,是傅紅雪!
劍在桌上。
每個人都已坐了下來,坐在長桌的盡端,萬馬堂主的兩旁。
萬馬堂主還是端端正正,筆直筆直地坐著,一雙手平擺在桌上。
其實這雙手已不能算是一雙手,他左手已只剩下一根拇指。
其餘的手指已連一點痕跡都不存在——那一刀幾乎連他的掌心都一起斷去。
但他還是將這雙手擺在桌上,並沒有藏起來。
因為這並不是羞恥,而是光榮。
這正是他身經百戰的光榮痕跡!
他臉上每一條皺紋,也彷彿都在刻畫著他這一生所經歷的危險和艱苦,彷彿正在告訴別人,無論什麼事都休想將他擊倒!
甚至連令他彎腰都休想!
但他的一雙眸子,卻是平和的,並沒有帶著逼人的鋒芒。
是不是因為那一長串艱苦的歲月,已將他的鋒芒消磨?
還是因為他早已學會,在人面前將鋒芒藏起?
現在,他正凝視著葉開。
他目光在每個人面前都停留了很久,最後才凝視著葉開。
他用眼睛的時候,遠比用舌頭的時候多。
因為他也懂得,多看可以使人增加智慧,多說卻只能使人增加災禍。
葉開微笑著。
萬馬堂主忽然也笑了笑,道:「閣下身上從來不帶刀劍?」
葉開道:「因為我不需要。」
萬馬堂主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錯,真正的勇氣,並不是從刀劍上得來的!」
慕容明珠突然冷笑,道:「一個人若不帶刀劍,也並不能證明他就有勇氣!」
萬馬堂主又笑了笑,淡淡道:「勇氣這種東西很奇怪,你非但看不到,感覺不到,也根本沒有法子證明的,所以……」
他目光凝注著葉開,慢慢接道:「一個真正有勇氣的人,有時在別人眼中看來,反而像是個懦夫。」
葉開撫掌道:「有道理……我就認得這麼樣的一個人。」
萬馬堂主立刻追問,道:「這人是誰?」
葉開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看著剛從屏風後走出來的一個人。
他笑得很神秘,很奇特。
萬馬堂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也立刻看到了傅紅雪。
傅紅雪的臉色在燈光下看來更蒼白,蒼白得幾乎已接近透明。
但他的眸子卻是漆黑的,就像是這無邊無際的夜色一樣,也不知隱藏著多少危險,多少秘密。
刀鞘也是漆黑的,沒有雕紋,沒有裝飾。
他緊緊地握著這柄刀,慢慢地轉過屏風,鼻尖上的汗珠還沒有乾透,就看到了大山般阻攔在他面前的公孫斷。
公孫斷正虎視眈眈,盯著他手裡的刀。
傅紅雪也在看著自己手裡的刀,除了這柄刀外,他彷彿從未向任何人、任何東西多看一眼。
公孫斷沉聲道:「沒有人能帶劍入萬馬堂,也沒有人能帶刀!」
傅紅雪沉默著,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從沒有人?」
公孫斷道:「沒有。」
傅紅雪慢慢地點了點頭,目光已從他自己手裡的刀,移向公孫斷腰帶上斜插著的那柄彎刀,淡淡道:「你呢?你不是人?」
公孫斷臉色變了。
慕容明珠忽然大笑,仰面笑道:「好,問得好!」
公孫斷手握著金盃,杯中酒漸漸溢位,流在他黝黑堅硬如鋼的手掌上。金盃已被他鐵掌捏扁。
突然間,金盃飛起,銀光一閃。
扭曲變形的金盃,「叮、叮、叮」,落在腳下,酒杯被這一刀削成三截。彎刀仍如亮銀般閃著光。
慕容明珠的大笑似也被這一刀砍斷。偌大的廳堂中,死寂無聲。
公孫斷鐵掌輕撫著刀鋒,虎視眈眈,盯著傅紅雪,一字字道:「你若有這樣的刀,也可帶進來。」
傅紅雪道:「我沒有。」
公孫斷冷笑道:「你這柄是什麼刀?」
傅紅雪道:「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柄刀不是用來砍酒杯的。」
他要抬起頭,才能看見公孫斷那粗糙堅毅,如岩石雕成的臉。
現在他已抬起頭,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轉過身,目光中充滿了輕蔑與不屑,左腳先邁出一步,右腳跟著慢慢地拖過去。
公孫斷突然大喝:「你要走?」
傅紅雪頭也不回,淡淡道,「我也不是來看人砍酒杯的。」
公孫斷厲聲道:「你既然來了,就得留下你的刀;要走,也得留下刀來才能走!」
傅紅雪停下腳步,還未乾透的衣衫下,突然有一條條肌肉凸起。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地問道:「這話是誰說的?」
公孫斷道:「我這柄刀!」
傅紅雪道:「我這柄刀說的卻不一樣。」
公孫斷衣衫的肌肉也已繃緊,厲聲道:「它說的是什麼?」
傅紅雪一字字道:「有刀就有人,有人就有刀。」
公孫斷道:「我若一定要留下你的刀又如何?」
傅紅雪道:「刀在這裡,人也在這裡!」
公孫斷喝道:「好,很好!」
喝聲中,刀光又已如銀虹般飛出,急削傅紅雪握刀的手。
傅紅雪的人未轉身,刀未出鞘,手也沒有動。
眼見這一刀已將削斷他的手腕,突聽一人大喝:「住手!」
刀光立刻硬生生頓住,刀鋒距離傅紅雪的手腕已不及五寸。他的手仍然穩如磐石,紋風不動。
公孫斷盯著他的這雙手,額上一粒粒汗珠沁出,如黃豆般滾落。
他的刀揮出時,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叫他住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