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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2):邊城浪子(上)_第六章 誰是埋刀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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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東昇。

昨夜的血腥氣,已被晨風吹散。

晨風中充滿了乾草的芳香,萬馬堂的旗幟已又在風中招展。

葉開嘴裡嚼著根乾草,走向迎風招展的大旗。

他看來還是那麼悠閒,那麼懶散,陽光照著他身上的沙土,粒粒閃耀如黃金。

巨大的拱門下,站著兩個人,似乎久已在那裡等著他。

他看出了其中一個是雲在天,另一人看見了他,就轉身奔入了萬馬堂。

葉開走過去,微笑著招呼道:「早。」

雲在天的臉色卻很陰沉,只淡淡回了聲:「早。」

葉開道:「三老闆已歇下了麼?」

雲在天道:「沒有,他正在大堂中等你,大家全都在等你。」

大家果然全都已到了萬馬堂,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每個人面前都擺份粥菜,但卻沒有一個人動筷子的。

樂樂山卻還是伏在桌上,似仍宿酒未醒。

葉開走進來,又微笑著招呼:「各位早。」

沒有人回應,但每個人卻都在看著他,眼色彷彿都很奇特。

只有傅紅雪仍然垂著眼,凝視著自己握刀的手、手裡的刀。

桌上有一份粥菜的位子是空著的。

葉開坐下來,拿起筷子,喝了一口粥,吃一口蛋。粥仍是溫的,他喝了一碗,又添一碗。

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馬空群才緩緩道:「現在已不早了。」

葉開道:「嗯,不早了。」

馬空群道:「昨晚四更後,每個人都在房裡,閣下呢?」

葉開道:「我不在。」

馬空群道:「閣下在哪裡?」

葉開笑了笑,道:「我睡不著,所以到處逛了逛,不知不覺間天已亮了。」

馬空群道:「有誰能證明?」

葉開笑道:「為什麼要人證明?」

馬空群目光如刀,一字字道:「因為有人要追回十三條命!」

葉開皺了皺眉,道:「十三條命?」

馬空群慢慢地點了點頭,道:「十三刀,十三條命,好快的刀!」

葉開道:「莫非昨夜四更後,竟有十三個人死在刀下?」

馬空群面帶悲憤,道:「不錯,十三個人,被人一刀砍斷了頭顱。」

葉開嘆了口氣,道:「犬馬無辜,這人的手段也未免太辣了。」

馬空群盯著他的眼睛,厲聲道:「閣下莫非不知道這件事?」

葉開的回答很簡單:「不知道。」

馬空群忽然一揚手,葉開這才看出他面前本來擺著一柄刀。

雪亮的刀,刀鋒薄而銳利。

馬空群凝視著刀鋒,道:「這柄刀如何?」

葉開道:「好刀!」

馬空群道:「若非好刀,又怎能連斬十三個人的首級?」

他忽又抬起頭,盯著葉開,厲聲道:「這柄刀閣下難道也未曾見過?」

葉開道:「沒有。」

馬空群道:「閣下可知道這柄刀在什麼地方找著的?」

葉開道:「不知道。」

馬空群道:「就在殺人處的地下。」

葉開道:「地下?」

馬空群道:「他殺了人後,就將刀埋在地下,只可惜埋得太匆忙,所以才會被人發現了。」

葉開道:「好好的一柄刀,為什麼要埋到地下?」

馬空群突然冷笑著,一字字道:「這也許只因為他是個從不帶刀的人!」

葉開怔了半晌,忽然笑了,搖著頭道:「堂主莫非認為這是我的刀?」

馬空群冷冷道:「你若是我,你會怎麼想?」

葉開道:「我不是你。」

馬空群道:「昨夜四更後,樂大先生、慕容公子、傅公子,還有這位飛天蜘蛛,全都睡在自己屋裡,都有人證明。」

葉開道:「所以那十三個人,絕不會是他們下手殺的。」

馬空群目光炯炯,厲聲道:「但閣下呢?昨夜四更後在哪裡?有誰能證明?」

葉開嘆了口氣,道:「沒有。」

馬空群突然不再問下去了,目中卻已現出殺機。

只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花滿天、雲在天已走到葉開身後。

雲在天冷冷道:「葉兄請。」

葉開道:「請我幹什麼?」

雲在天道:「請出去。」

葉開又嘆了口氣,喃喃道:「我在這裡坐得蠻舒服的,偏偏又要我出去。」

他嘆息著,慢慢地站起來。

雲在天立刻為他拉開了椅子。

馬空群突又道:「這柄刀既是你的,你可以帶走,接住!」

他的手一揚,刀已飛出,劃了道圓弧,直飛到葉開面前。

葉開沒有接。

刀光擦過他的衣袖,「篤」的一聲,釘在桌上,入木七寸。

葉開嘆息著,喃喃道:「果然是柄好刀,只可惜不是我的。」

葉開終於走了出去。

花滿天、雲在天,就像是兩條影子,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每個人都知道,他這一走出去,只怕就永遠回不來了。

每個人都在看著他,目光中都像是帶著些悲悼惋惜之色,但卻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說話的。

就連傅紅雪都沒有。

他神色還是很冷淡,很平靜,甚至還彷彿帶著種輕蔑的譏誚之意。

馬空群目光四掃,沉聲道:「對這件事,各位是否有什麼話說?」

傅紅雪突然道:「只有一句話。」

馬空群道:「請說。」

傅紅雪道:「堂主若是殺錯了人呢?」

馬空群的臉沉了下來,冷冷道:「殺錯了,還可以再殺!」

傅紅雪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馬空群道:「閣下還有什麼話說?」

傅紅雪道:「沒有了。」

馬空群慢慢地舉起筷子,道:「請,請用粥。」

陽光燦爛,照著迎風招展的大旗。

葉開走到陽光下,仰起面,長長地吸了口氣,微笑著道:「今天真是好天氣。」

雲在天冷冷道:「是好天氣。」

葉開道:「在這麼好的天氣裡,只怕沒有人會想死的。」

雲在天道:「只可惜無論天氣是好是壞,每天都有人死的。」

葉開嘆道:「不錯,的確可惜。」

花滿天忽然道:「昨夜四更後,閣下究竟在什麼地方?」

葉開淡淡道:「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花滿天也長長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的確可惜。」

葉開眨眨眼,道:「什麼事可惜?」

花滿天道:「閣下年紀還輕,就這樣死了,豈非可惜得很。」

葉開笑了,道:「誰說我要死了?我連一點都不想死。」

花滿天沉下了臉,道:「我也不想你死,只可惜有樣東西不答應。」

葉開道:「什麼東西?」

花滿天的手突然垂下,在腰畔一掌寬的皮帶上輕輕一拍。

「鏘」的一聲,一柄百鍊精鋼打成的軟劍已出鞘,迎風抖得筆直。

葉開脫口讚道:「好劍!」

花滿天道:「比起那柄刀如何?」

葉開道:「那就得看刀在什麼人手裡。」

花滿天道:「若在閣下的手裡?」

葉開笑了笑,道:「我手裡從來沒有刀,也用不著刀。」

花滿天道:「用不著?」

葉開微笑道:「我殺人喜歡用手,因為我很欣賞那種用手捏碎別人骨頭的聲音。」

花滿天臉色變了變,道:「劍尖刺入別人肉裡的聲音你聽見過沒有?」

葉開道:「沒有。」

花滿天冷冷道:「那種聲音也蠻不錯的!」

葉開笑道:「什麼時候你能讓我聽聽?」

花滿天道:「你立刻就會聽到。」

他長劍一揮,劍尖斜斜挑起,迎著朝陽閃閃生光。

雲在天身形遊走,已繞到葉開身後。

突聽一個孩子的聲音道:「三姨,你看,他們又要在這裡殺人了,我們看看好不好?」

一個溫柔的女子聲音道:「傻孩子,殺人有什麼好看的。」

孩子道:「很好看,至少總比殺豬好看得多。」

花滿天皺了皺眉,劍尖又垂下。

葉開忍不住回頭瞧了一眼,就看見了一個白衣婦人,牽著個穿紅衣的孩子,正從屋角後走出來。

這婦人長身玉立,滿頭秀髮漆黑,一張瓜子臉卻雪白如玉。

她並不是那種令人一見銷魂的美女,但一舉一動間都充滿了一種成熟的婦人神韻。

無論什麼樣的男人,只要看見她立刻就會知道,你不但可以在她身上得到安慰和滿足,也可以得到了解和同情。

她牽著的孩子滿身紅衣,頭上一

根沖天杵小辮子,也用條紅綢帶繫住,身子長得雖然特別瘦小,但眼睛卻特別大,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不停地轉來轉去,顯得又活潑、又機靈。

葉開當然也對他們笑了笑。

看到女人和孩子時,他的笑容永遠都是親切而動人的。

孩子看見了他,卻像是怔了怔,突然跳起來,大聲道:「我認得這個人。」

婦人皺了皺眉:「別胡說,快跟我回去。」

孩子卻掙脫了她的手,跳著跑過來,用手划著臉笑著道:「醜醜醜,抱著我姐姐不放手,你說你自己丑不醜?……」

花滿天沉著臉道:「小虎子,胡說八道些什麼?」

孩子眼珠子轉動,道:「我沒有胡說八道,我說的是真話,昨天晚上,我明明看見他跟我姐姐抱在一起,叫他放手都不行。」

花滿天動容道:「昨天晚上什麼時候?」

孩子道:「就在快天亮的時候。」

花滿天臉色變了。

雲在天厲聲道:「這事是不是你親眼看見的?千萬不可胡說!」

孩子道:「當然是我親眼看見的。」

雲在天道:「怎麼會看得見?」

孩子道:「昨天晚上敲過鑼之後,姐姐就要出來看看,我也要跟她出來,她不肯,我就趁她一個不留神,藏到她馬肚子下。」

雲在天道:「然後呢?」

孩子道:「姐姐還不知道,騎著馬剛走了沒多久,就看見了這個人,然後他們就……」

他話未說完,已被那婦人拉走,嘴裡卻還在大叫大嚷,道:「我說的是真話,我親眼看見的麼,我為什麼不能說?」

花滿天、雲在天面面相覷,臉上是一片死灰,哪裡還能開口。

葉開臉上的表情卻很奇特,心裡又不知在想著些什麼。

突聽一人沉聲道:「你跟我來。」

馬空群不知何時已走了出來,臉色鐵青地向葉開招了招手,大步走出了院子。

葉開只有跟著他走了出去。

這時外面的大草原上,正響起了一片牧歌。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沒有牛羊,只有馬。

馬群在陽光下賓士,天地間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馬空群身子筆挺,端坐在雕鞍上,鞭馬狂馳,似要將胸中的憤怒,在速度中發洩。

幸虧葉開座下的也是匹好馬,總算能勉強跟住了他。

遠山一片青綠,看來並不高,也不太遠。

但他們這樣策馬狂奔,還是賓士了一個多時辰,才到山坡下。

馬空群翻身下馬,片刻不停,直奔上山。

葉開也只好跟著。

山坡上一座大墳,墳上草色已蒼,幾棵白楊,伶仃地站在西風裡。

墳頭矗立著一塊九尺高的青石碑。

碑上幾個擘窠大字是:「神刀堂烈士之墓」。

旁邊還有幾個人的名字:「白天羽夫妻、白天勇夫妻,合葬於此。」

馬空群直奔到石碑前,才停下腳步,汗氣已溼透重衣。

山上的風更冷。

他在石碑前跪了下來,良久良久,才站起來,轉過身,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每一條皺紋裡,都不知埋藏著多少淒涼慘痛的往事。

也不知埋藏了多少悲傷,多少仇恨!

葉開靜靜地站在西風裡,心裡也只覺涼颼颼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馬空群凝視著他,忽然道:「你看見了什麼?」

葉開道:「一座墳。」

馬空群道:「你知道這是誰的墳?」

葉開道:「白天羽,白天勇……」

馬空群道:「你知道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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