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淚又流了下來……
屋頂上傳來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她知道這是她父親的腳步聲。
馬空群就住在他女兒樓上。
本來每天晚上,他都要下來看看他的女兒,可是這兩天晚上,他卻似已忘了。
這兩天他也沒有睡,這種沉重的腳步,總要繼續到天亮時才停止。
馬芳鈴也已隱隱看出了她父親心裡的煩惱和恐懼,這是她以前從未見過的。
她自己心裡也同樣有很多煩惱恐懼。
她很想去安慰她的父親,也很想讓他來安慰她。
但馬空群是嚴父,雖然愛他的女兒,但父女兩人間,總像是有段很大的距離。
三姨呢?這兩天為什麼也沒有去陪他?
馬芳鈴悄悄地跳下床,赤著足,披起了衣裳,對著菱花銅鏡,弄著頭髮。
「是找三姨聊聊呢?還是再到鎮上去找他?」
她拿不定主意,只知道絕不能一個人再待在屋裡。
她的心實在太亂。
但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一陣很急的馬蹄聲自牧場上直馳而來。
只聽這馬蹄聲,就知道來的必定是匹千中選一的快馬,馬上騎士也必定是萬馬堂的高手。
如此深夜,若不是為了很急的事,絕沒有人敢來打擾她父親的。
她皺了皺眉,就聽見了她父親嚴厲的聲音:「是不是找到了?」
「找到了慕容明珠。」這是雲在天的聲音。
「為什麼不帶來?」
「他也已遭了毒手,郝師傅在四里外發現了他的屍體,被人亂刀砍死。」
樓上一陣沉默,然後就聽到一陣衣袂帶風聲從窗前掠下。
蹄聲又響起,急馳而去。
馬芳鈴心裡忽然湧出一陣恐懼,慕容明珠也死了,她見過這態度傲慢、衣著華麗的年輕人,昨天他還是那麼有生氣,今夜卻已變成屍體。
還有那些馬師,在她幼年時,其中有兩個教過她騎術。
接下去會輪到什麼人呢?葉開?雲在天?公孫斷?她父親?
這地方所有的人,頭上似乎都籠罩了一重死亡的陰影。
她覺得自己在發抖,很快地拉開門,赤著足跑出去,走廊上的木板冷得像是冰。
三姨的房間就在走廊盡端左面。
她輕輕敲門,沒有回應,再用力敲,還是沒回應。
這麼晚了,三姨怎麼會不在房裡?
她從後面的一扇門繞了出去,庭院寂寂,三姨的窗內燈火已熄。
星光照著蒼白的窗紙,她用力一推,窗子開了,她輕輕呼喚:「三姨。」
還是沒有回應。
屋裡根本沒有人,三姨的被窩裡,堆著兩個大枕頭。
風吹過院子。
馬芳鈴忽然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
她忽然發現這地方的人,除了她自己外,每個人好像都有些秘密。
連她父親都一樣。
她從不知道她父親的過去,也從不敢問。
她抬起頭,窗戶上赫然已多了個巨大的人影,然後就聽到公孫斷厲聲道:「回房去。」
她不敢回頭面對他,萬馬堂中上上下下的人,無論誰都對公孫斷懷有幾分畏懼之心。
她拉緊衣襟,垂著頭,匆匆奔了回去,彷彿聽到公孫斷正對著三姨的窗子冷笑。
用力關上門,馬芳鈴的心還在跳。
外面又有蹄聲響起,急馳而去。
她跳上床,拉起被,矇住頭,身子忽然抖個不停。
因為她知道這地方必將又有悲慘的事發生,她實在不願再看,不願再聽。
「……我根本就不該生下來,根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的。」
想起傅紅雪說的話,她自己又不禁淚流滿面。
她忍不住問自己:「我為什麼要生下來?為什麼要生在這裡?……」
傅紅雪的枕頭也是溼的,可是他已睡著。
他醒的時候沒有哭,他發誓,從今以後,絕不再流淚。
但他的淚卻在他睡夢中流了
下來。
因為他的良知只有在睡夢中才能戰勝仇恨,告訴他今天做了件多麼可恥的事。
報復,本來是人類所有行為中最古老的一種,幾乎已和生育同樣古老。
這種行為雖然不值得贊同,但卻是莊嚴的。
今天他卻冒瀆了這種莊嚴。
他流淚的時候,正在夢中,一個極可怕的噩夢,他夢見他的父母流著血,在冰雪中掙扎,向他呼喊,要他復仇。
然後他忽然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伸入他被窩裡,輕撫著他**的背脊。
他想跳起來,但這雙手卻溫柔地按住了他,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耳畔低語:「你在流汗。」
他整個人忽然鬆弛崩潰——她畢竟來了。
黑暗。
窗戶已關起,窗簾已拉上,屋子裡黑暗如墳墓。
為什麼她每次都是在黑暗中悄悄出現,然後又在黑暗中慢慢消失?
他翻過身,想坐起。
她卻又按住他!
「你要什麼?」
「點燈。」
「不許點燈。」
「為什麼?我不能看看你?」
「不能。」她俯下身,壓在他胸膛上,帶著輕輕地笑,「但我卻可以向你保證,我絕不是個很難看的女人,你難道感覺不出?」
「我為什麼不能看看你?」
「因為你若知道我是誰,在別的地方看到我時,神情就難免會改變的,我們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我跟你之間的關係。」
「可是……」
「可是以後我總會讓你看到的,這件事過了之後,你隨便要看我多久都沒關係。」
他沒有再說,他的手已在忙著找她的衣紐。
她卻又抓住他的手。
「不許亂動。」
「為什麼?」
「我還要趕著回去。」她嘆了口氣,「我剛說過,我絕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的關係。」
他在冷笑。
她知道男人在這種時候被拒絕,總是難免會十分憤怒的。
「我在這裡忍耐了七八年,忍受著痛苦,你永遠想不到的痛苦,我為的是什麼?」她聲音漸漸嚴厲,「我為的就是等你來,等你來複仇,我們這一生,本就是為這件事而活的,我從沒有忘記,你也絕不能忘記。」
傅紅雪的身子忽然冰涼僵硬,冷汗已溼透被褥。
他本不是來享樂的。
她將她自己奉獻給他,為的也只不過是復仇!
「你總應該知道馬空群是個多麼可怕的人,再加上他那些幫手。」她又嘆息了一聲,「我們這一擊若不能得手,以後恐怕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公孫斷、花滿天、雲在天,這三個人加起來也不可怕。」
「我說的不是他們,花滿天和雲在天,根本就沒有參與那件事。」
「你說的是誰?」
「一些不敢露面的人,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查出他們是誰。」
「也許根本沒有別人。」
「你父親和你二叔,是何等的英雄,就憑馬空群和公孫斷兩個人,怎麼敢妄動他們?何況,他們的夫人也都是女中豪傑……」
說到這時,她自己的聲音也已硬嚥,傅紅雪更已無法成聲。
過了很久,她才接著說了下去:「自從你父親他們慘死之後,江湖中本就有很多人在懷疑,有誰能將這兩對蓋世無雙的英雄夫婦置之於死地?」
「當然沒有人會想到馬空群這人面獸心的畜牲!」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和仇恨。
「但除了馬空群外,一定還有別的人,我到這裡來,主要就是為了探聽這件事,只可惜我從未見過他和江湖中的高手有任何往來,他自己當然更守口如瓶,從來就沒有說起過這件事。」
「你查了七八年,都沒有查出來,現在我們難道就能查出來?」
「現在我們至少已有了機會。」
「什麼機會?」
「現在還有別的人在逼他,他被逼得無路可走時,自然就會將那些人牽出來。」
「是哪些人在逼他?」
她沒有回答,卻反問道:「昨天晚上,那十三個人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
「那些馬呢?」
「也不是。」
「既然不是你,是誰?」
「我本就在奇怪。」
「你想不出?」
傅紅雪沉吟著:「葉開?」
「這人的確很神秘,到這裡來也一定有目的,但那些人卻絕不是他殺的。」
「哦?」
「我知道他昨天晚上跟誰在一起。」
幸好屋裡很暗,沒有人能看見傅紅雪的表情——他臉上的表情實在很奇怪。
就在這時,突聽屋頂上「咯」的一響。
她臉色變了,沉聲道:「你留在屋裡,千萬不要出去。」
這十一個字說完,她已推開窗子,穿窗而出。
傅紅雪只看到一條纖長的人影一閃,轉瞬間就沒了蹤影。
這裡已有四個人醉倒,四個人都是萬馬堂裡資格很老的馬師。
他們本來也常常醉,但今天晚上卻醉得特別快,特別厲害。
眼見著十三個活生生的夥伴突然慘死,眼見著一件件可怕的禍事接連發生,他們怎麼能不醉呢?
第四個倒下的時候,葉開正提著衣襟,從後面一扇門裡走進來。
他早已在這裡,剛才去方便了一次,酒喝得多,方便的次數也一定多的,只不過他這次方便的時候好像太長了些。
他剛進門,就看到蕭別離在以眼角向他示意,他走過去。
蕭別離在微笑中彷彿帶著些神秘,微笑著道:「有人要我轉交樣東西給你。」
葉開眨眨眼,道:「翠濃?」
蕭別離也眨了眨眼,道:「你是不是一向都這麼聰明?」
葉開微笑道:「只可惜在我喜歡的女人面前,我就會變成呆子。」
他接過蕭別離給他的一張疊成如意結的紙。
淡紫色的紙箋上,只寫著一行字:「你有沒有將珠花送給別人?」
葉開輕輕撫著襟上的珠花,似已有些痴了。
蕭別離看著他,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我若年輕二十歲,一定會跟你打架的。」
葉開又笑了,道:「無論你年紀多大,都絕不是那種肯為女人打架的男人。」
蕭別離嘆道:「你看錯了我。」
葉開道:「哦?」
蕭別離道:「你知不知道我這兩條腿是怎麼樣會斷的?」
葉開道:「為了女人?」
蕭別離苦笑道:「等我知道那女人只不過是條母狗時,已經遲了。」
他忽又展顏道:「但她卻絕不是那種女人,她比我們看見的所有女人都乾淨得多,她雖然在我這裡,卻從來沒有出賣過自己。」
葉開又眨眨眼,道:「她賣的是什麼?」
蕭別離微笑道:「她賣的是男人那種愈買不到,愈想買的毛病。」
推開第二扇門,是條走道,很寬的走道,旁邊還擺著排桌椅。
走到盡頭,又是一扇門,敲不開這扇門,就得在走道里等。
葉開在敲門。
過了很久,門裡才有應聲:「誰在敲門?」
葉開道:「客人。」
「今天小姐不見客。」
葉開道:「會一腳踢破門的客人呢?見不見?」
門裡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一定是葉公子。」
一個大眼睛的小姑娘,嬌笑著開了門,道:「果然是葉公子。」
葉開笑道:「你們這裡會踢破門的客人只有我一個麼?」
小姑娘眼珠子滑溜一轉,抿著嘴笑道:「還有一個。」
葉開道:「誰?」
小姑娘道:「來替我們推磨的驢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