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道:「想必如此。」
沈三娘道:「但這三十個人卻都是和馬空群直接聯絡的,誰都不知道另外的二十九個人是誰。」
葉開道:「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大多都有他們獨特的兵刃和武功,這人多少總該看出一點線索來。」
沈三娘道:「行刺的那天晚上,這三十個人不但全都黑衣蒙面,甚至將他們慣用的兵刃也換過了,何況,這個人當然也很瞭解白大哥武功的可怕,行刺時心情當然也緊張得很,哪有功夫去注意別人。」
葉開垂下頭,沉吟著,忽又問道:「那位白鳳夫人又是誰?」
沈三娘長長嘆息,悽然道:「她……她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也是個很可憐的女人,她雖然既聰明又美麗,但命運卻比誰都悲慘。」
葉開道:「為什麼?」
沈三娘道:「因為她喜歡的男人不但是有婦之夫,而且是那一門的對頭。」
葉開道:「對頭?」
沈三娘道:「她本是魔教中的大公主。」
葉開動容道:「魔教?」
沈三娘黯然道:「三百年來,武林中無論哪一門,哪一派的人,提起魔教兩個字來,沒有不頭疼的,其實魔教中的人也是人,也有血有肉,而且,只要你不去犯他們,他們也絕不會來惹你。」
葉開苦笑道:「我總認為魔教只不過是種荒唐神秘的傳說而已,誰知道世上竟真有它存在。」
沈三娘道:「近二十多年來,魔教中人的確已沒人露過面。」
葉開道:「為什麼?」
沈三娘道:「因為魔教教主在天山和白大哥立約賭技,輸了一招,發誓從此不再入關。」
葉開嘆:「白大俠當真是人中之傑,當真是了不起。」
沈三娘幽幽地道:「只可惜你晚生了二十年,沒有見著他。」
葉開道:「但他當年的雄姿英發,現在我還一樣能想象得到。」
沈三娘看著他,眼睛裡露出一抹溫柔之意,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
她又喝了杯酒,才接著道:「就因為天山這一戰,所以魔教中上上下下,都將白大哥當作不共戴天的大對頭。」
葉開嘆道:「魔教中的人,氣量果然未免偏狹了一些。」
沈三娘說道:「白鳳夫人就是那魔教教主的獨生女兒。」
葉開道:「但她卻愛上了白大俠。」
沈三娘點點頭,道:「就為了白大哥,她不惜叛教出走。」
葉開道:「她知道白大俠已有妻子?」
沈三娘道:「她知道,白大哥從沒有欺騙過她,所以她才動了真情。」
葉開長嘆道:「你若要別人真情對你,你也得用自己的真情換取。」
沈三孃的目光又變得溫柔起來,輕輕道:「她明知白大哥不能常去看她,但她情願等,有時一年中她甚至只能見到白大哥一面,但她已心滿意足。」
葉開的眼睛彷彿遙視著遠方,過了很久,才問道:「白大俠的夫人想必不知道他們這段情感。」
沈三娘道:「她至死都不知道,因為白大哥雖然是一世英雄,但對他這位夫人卻帶著三分畏懼,所以才苦了我們的白鳳姑娘。」
葉開嘆息著,道:「我明白。」
他的確明白。女人最悲慘的事,就是愛上了一個她本不該去愛的男人。
沈三娘悽然道:「最慘的是,那時她已有了白大哥的孩子。」
葉開遲疑著,終於忍不住問道:「你說的這孩子是不是……」
沈三娘道:「這孩子就是傅紅雪。」
葉開動容道:「他果然是來找馬空群復仇的!」
沈三娘點點頭,目中又有了淚光,黯然道:「為了這一天,她們母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葉開道:「白鳳夫人難道從未去向她的父親請求幫助?」
沈三娘道:「她也是個很倔強的女人,從不要別人可憐她,何況,魔教中人既然對白大哥恨之徹骨,又怎麼會幫她復仇。」
葉開嘆道:「她既然本是魔教中的公主,當然也不會有別的朋友。」
沈三娘道:「所以她只有全心全意地來教養她的孩子,希望他能夠為白大哥洗雪這血海深仇。」
葉開道:「看來她的兒子並沒有令她失望。」
沈三娘道:「他現在的確已可算是絕頂高手,我敢說天下已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但又有誰知道,他為了練武曾經吃過多少苦?」
葉開道:「無論做什麼事,若想出人頭地,都一樣要吃苦的。」
沈三娘凝視著他,忽然問道:「你呢?」
葉開笑了笑,道:「我?……」
他的笑容中似也帶著些悲傷,過了很久,才接著道:「我總比他好,因為從來也沒有人管我。」
沈三娘道:「沒有人管真是件幸運的事麼?」
葉開又笑了笑。
他只笑了笑,什麼都沒有說。
沈三娘輕輕嘆息,柔聲道:「我相信你有時也必定希望有個人來管管你的,沒有人管的那種痛苦和寂寞,我很明白。」
葉開忽然改變話題,道:「這件事的大概情況,我已明白了。」
沈三娘道:「我說的本來就很詳細。」
葉開道:「但你卻忘了說一件事。」
沈三娘道:「什麼事?」
葉開道:「你自己。」
他凝視著沈三娘,緩緩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和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沈三娘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馬空群以為我是白鳳夫人的妹妹,其實他錯了。」
葉開道:「哦?」
沈三娘悽然一笑,道:「我本來也是魔教中的人,但卻只不過是白鳳夫人身邊的一個小丫頭而已。」
葉開道:「傅紅雪認得你?」
沈三娘搖搖頭道:「他不認識我,他很小的時候,我就離開了白鳳夫人。」
葉開道:「為什麼?」
沈三娘道:「因為我要找機會,混入萬馬堂去刺探訊息。」
葉開道:「要查出那六個人是誰?」
沈三娘道:「最主要的,當然是這件事。」
葉開道:「你沒有查出來?」
沈三娘道:「沒有。」
她目中又露出悲憤沉痛之色,黯然接著道:「所以這幾年我都是白活的。」
葉開看著她,道:「你只不過是白鳳夫人的丫環,但卻也為了這段仇恨,付出了你這一生中最好的十年生命?」
沈三娘道:「因為她一向對我很好,一向將我當作她的姐妹。」
葉開道:「沒有別的原因?」
沈三娘垂下頭,過了很久,才輕輕道:「這當然也因為白大哥一向是我最崇拜的人。」
她忽又抬起頭,盯著葉開,道:「你好像一定要每件事都問個明白才甘心。」
葉開道:「我本來就是個喜歡刨根挖底的人。」
沈三娘眼睛裡的表情忽然變得奇怪,盯著他道:「所以你也常常喜歡躲在屋頂上偷聽別人說話。」
葉開笑了,道:「看來你好像也要將每件事都問得清清楚楚才甘心。」
沈三娘咬著嘴唇,道:「但那天晚上,屋子裡的女人並不是我。」
葉開看著她,眼睛裡的表情也變得很奇怪,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問道:「不是你是誰?」
沈三娘道:「是翠濃。」
葉開的眼睛突然亮了,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傅紅雪看著他要拉翠濃時,臉上為什麼會露出憤怒之色。
沈三娘慢慢地為他倒了杯酒,道:「所以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女人,就不是翠濃。」
葉開道:「不是翠濃是誰?」
沈三娘眼波忽然變得霧一樣的朦朧,緩緩地道:「隨便你要將誰當成她都行,只要不是翠濃……」
葉開長嘆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沈三娘柔聲道:「謝謝你。」
葉開問道:「但我又有點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沈三娘垂下頭,垂得很低,好像不願再讓葉開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又過了很久,她才嘆息著,黯然道:「為了復仇,我做過很多不願做的事!」
葉開道:「也許每個人都做過一些他本來不願做的事。」
沈三娘道:「但這一次我卻不願再做。」
葉開眼睛裡充滿了同情,道:「你當然不是為了自己。」
沈三娘道:「我的確是怕害了他,他和我這種女人本不該有任何關係,只不過……我也是為了我自己。」
葉開道:「哦?」
沈三娘用力咬著嘴唇,道:「我已盡了我的力,現在我再也不願碰一碰我不喜歡的男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