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也笑了。
現在他們本不該笑的。
沈三娘道:「其實我也還有幾件事想不通。」
葉開道:「你說。」
沈三娘道:「死的若不是杜婆婆和西門春,他們是誰呢?」
葉開道:「我只知道其中有個人的武功相當不錯,絕不會是無名之輩。」
沈三娘道:「但你卻不知道他是誰。」
葉開道:「也許我以後會知道的。」
沈三娘看著他道:「只要你想知道的事,你就總是能知道!」
葉開笑道:「這也許只因為我本就是個很有辦法的人。」
沈三娘道:「那麼你想必也該知道,杜婆婆和西門春是為什麼躲到這裡來的。」
葉開道:「你說呢?」
沈三孃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一字字道:「那三十個刺客中活著的還有七個,也許我們現在已找出兩個來。」
葉開的表情也嚴肅起來,道:「這是件很嚴重的事,所以你最好不要太快下判斷。」
沈三娘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可不可以假定他們就是?」
葉開嘆了口氣,嘆氣有時也是種答覆。
沈三娘道:「他們若是還沒有死,當然一定還在這地方。」
葉開道:「不錯。」
沈三娘道:「這地方的人並不多。」
葉開道:「也不太少。」
沈三娘道:「以你看,什麼人最可能是西門春?什麼人最可能是杜婆婆?」
葉開道:「我說過,這種事無論誰都不能太快下判斷。」
沈三娘道:「但只要他們還沒有死,就一定還在這地方。」
葉開道:「不錯。」
沈三娘道:「他們既然可以隨時找兩個人來做替死鬼,這地方想必一定還有他們的手下。」
葉開道:「不錯。」
沈三娘道:「這些人隨時隨地都可能出現,來暗算傅紅雪?」
葉開嘆息著點了點頭。
沈三娘道:「你所擔心的,也正是這一點?」
葉
開沉吟著,道:「以他的武功,這些人當然不是他的對手。」
沈三娘也點了點頭。
葉開道:「他既然是魔教中大公主的獨生子,旁門雜學會的自然也不少。」
沈三娘道:「實在不少。」
葉開道:「但他卻缺少一樣事。」
沈三娘道:「哪樣事?」
葉開道:「經驗。」
他慢慢地接著道:「在他這種情況中,這正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卻又偏偏是誰也沒法子教他的。」
沈三娘道:「所以……」
葉開道:「所以你應該去告訴他,真正危險的地方並不是萬馬堂,真正的危險就在這小鎮上,而且是他看不見,也想不到的。」
沈三娘沉思著,道:「你認為馬空群早已在鎮上布好了埋伏?」
葉開道:「你說過,他是個很謹慎的人。」
沈三娘道:「他的確是。」
葉開道:「可是現在他身邊卻已沒有一個肯為他拼命的人。」
沈三娘道:「公孫斷的死,對他本就是個很大的打擊。」
葉開道:「一個像他這麼謹慎的人,對自己一定保護得很好,公孫斷就算是他最忠誠的朋友,他也絕不會想要倚靠公孫斷來保護他。」
沈三娘冷冷道:「公孫斷本就不是個可靠的人。」
葉開道:「他當然比你更瞭解公孫斷。」
沈三娘道:「所以你認為他一定早已另有佈置?」
葉開笑了笑,道:「他若非早已有了對付傅紅雪的把握,現在怎麼會還留在這裡。」
沈三娘道:「難道你認為傅紅雪已完全沒有復仇的機會?」
葉開道:「假如他只想殺馬空群一個人,也許還有機會。」
沈三娘道:「假如他還想找出那六個人呢?」
葉開道:「那就很難了。」
沈三娘凝視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你究竟是在替我們擔心?還是為馬空群來警告我們的?現在我已漸漸分不清了。」
葉開淡淡道:「你真的分不清?」
沈三娘道:「你雖然說出了很多秘密,但仔細一想,這些秘密我們卻連一點用都沒有。」
葉開道:「哦?」
沈三娘道:「我若真的將這些話告訴傅紅雪,他只有更緊張,更擔心,更容易遭人暗算。」
葉開道:「你可以不告訴他。」
沈三娘盯著他的眼睛,像是想從他眼睛裡看出他心裡的秘密。
可是她什麼也沒有看見。
她忍不住又長嘆了一聲,道:「現在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葉開又笑了,淡淡道:「問我這句話的人,你已不是第一個。」
沈三娘道:「從來沒有人知道你的來歷?」
葉開道:「那隻因連我自己都忘了。」
他舉起酒杯,微笑道:「現在我只記得,我答應過要陪你大醉一次的。」
沈三娘眼波流動,道:「你真的想喝醉?」
葉開笑得彷彿有些傷感,緩緩道:「我不醉又能怎麼樣呢?」
於是葉開醉了,沈三娘也醉了。
他醒來的時候,卻已剩下他自己一個人。
空樽下壓著張素箋,是她留下來的。
箋上只有一行字,是用胭脂寫的,紅得就像是血:「夜晚在這裡陪你喝酒的女人也不是我。」
樽旁還有胭脂。
於是葉開又加了幾個字:「昨夜我根本就不在這裡。」
不醉又能怎麼樣呢?還是醉了的好。
凌晨。
輕煙般的晨霧剛剛從長草間升起,東方的穹蒼是淡青色的,其餘的部分帶著神秘的銀灰色。
長草碧綠。
葉開走出來,長長吸了口氣,空氣新鮮而潮溼。
草原尚未甦醒,看不見人,也聽不見聲音,一種奇妙的和平寧靜,正籠罩著大地。
馬芳鈴現在想必還在沉睡,年輕人很少會連續失眠兩個晚上的。
他們的憂鬱通常總是無法抗拒他們的睡意。
老年人就不同了。
葉開相信馬空群是絕對睡不著的。
像他這種年紀的人,經過這麼多事之後,能睡著除非是奇蹟。
他在幹什麼?
是在悲悼著他的夥伴?還是在為自己憂慮?
蕭別離現在想必也該回到他的小樓上,也許正在喝他臨睡前最後的一杯酒。
丁求是不是也在那裡陪他喝?
傅紅雪呢?
他是不是找得著能容他安歇一夜的地方?
最讓葉開惦記的,也許還是沈三娘。
他實在想不出她還有什麼地方可去,但卻相信像她這樣的女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總會有地方可去的。
除非她已迷失了自己。
也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禿鷹,在銀灰色的穹蒼下盤旋著。
它看來疲倦而飢餓。
葉開抬起頭,看著它,目中帶著深思之色,喃喃道:「你若想找死人,就來錯地方了,這裡既沒有死人,我也還沒有死。」
他眨眨眼,忽然笑了笑,道:「要找死人,就得到有棺材的地方,是不是?」
鷹低唳,彷彿在問他:「棺材呢?棺材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