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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2):邊城浪子(下)_第三十六章 戲劇人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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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嘆了口氣,說道:「好像我什麼事都瞞不住你。」

丁靈琳忍不住問道:「你是怎麼來的?」

路小佳道:「陪一個人來的。」

丁靈琳道:「陪誰?」

路小佳道:「就是你們在等的那個人。」

丁靈琳皺了皺眉,轉過頭,就看見傅紅雪慢慢地走了進來。

傅紅雪蒼白的臉,現在看來竟彷彿是鐵青的。

他還沒有走進來,眼睛就已在盯著葉開,好像生怕葉開會突然溜走。

葉開卻在微笑,微笑著道:「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我果然沒有算錯。」

傅紅雪道:「只有一件事你錯了。」

葉開道:「哦?」

傅紅雪道:「你為什麼要我去殺易大經?」

葉開道:「是我要你去殺他的?」

傅紅雪冷冷地道:「你希望他死?還是希望我再殺錯人?」

葉開嘆了口氣,說道:「我只希望你能夠弄清楚這件事。」

傅紅雪冷笑道:「你還不清楚?」

葉開搖搖頭。

傅紅雪道:「趙大方並不是易大經。」

葉開道:「哦?」

傅紅雪道:「這半個月來,他從未離開過藏經莊半步。」

葉開笑了。

傅紅雪道:「你不必笑,這是事實。」

葉開道:「是不是有很多人都能替他證明?」

傅紅雪點點頭,道:「都是很可靠的人。」

葉開道:「他當然一直都在生病,病得很重。」

傅紅雪道:「你知道?」

葉開又笑了。

這些事本就在他預料之中,他果然連一點都沒有算錯。

丁靈琳卻在那邊搖著頭,嘆著氣,道:「剛才是誰在說他不是笨蛋的?」

路小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葉開,忽然笑道:「我明白了。」

丁靈琳道:「你又明白了什麼?」

路小佳道:「你們一定以為易大經先找了個人在家替他裝病,他自己卻溜了出來。」

丁靈琳道:「這不可能?」

路小佳道:「當然可能,只可惜他這種病是沒法子裝的。」

丁靈琳道:「為什麼?」

路小佳嘆息了一聲,道:「現在江湖中也許還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一條左腿已在半個月前被人一刀砍斷了!」

丁靈琳怔住。

傅紅雪也不禁怔住。

路小佳道:「宋長城、王一鳴、丁靈中、謝劍,都是在聽到這訊息後,特地趕去看他的。」

他說的這些名字,果然都是江湖中很有聲名,很有地位的人物。

其中最刺耳的一個名字,當然還是丁靈中。

丁靈琳幾乎叫了起來,大聲道:「我三哥也在他那裡?」

路小佳笑了笑,道:「聽說丁家的人都是君子,君子豈不總是喜歡跟君子來往的。」

丁靈琳只好聽著。

路小佳悠然道:「卻不知丁三少是不是個會說謊的人?」

丁靈琳道:「他當然不是。」

路小佳說道:「那麼你可以去問問他,易大經的腿是不是斷了,這個斷了腿的易大經是不是別人偽裝的?他現在還在藏經莊。」

丁靈琳還有什麼話說?

葉開也只有苦笑。

路小佳看著他,微笑道:「其實你也不必難受,每個人都有錯的時候,只要能認錯就好了。」

葉開咳嗽。

「我當然也知道你嘴上絕不肯認錯,但只要你心裡認錯就已足夠。」

他不讓葉開說話,搶著又道:「現在的問題是,易大經既然不是趙大方,那個趙大方究竟是什麼人呢?」

葉開回答不出。

傅紅雪道:「我一定要找出這個人來。」

路小佳道:「你當然要找出他來,說不定他就是你的仇人之一。」

葉開忽然開口道:「說不定他也是易大經的仇人之一。」

路小佳道:「為什麼?」

葉開道:「他若不是易大經的仇人,為什麼要用這法子陷害他?」

路小佳只好承認。

葉開沉吟著,道:「他當然還不知道易大經的腿已斷了,所以才會用這法子。」

路小佳道:「被人砍斷了腿,並不是什麼光榮的事,誰也不願意到處宣揚的。」

葉開道:「卻不知他的腿是被誰砍斷了的?」

路小佳道:「不知道!」

葉開道:「他沒有告訴你?」

路小佳道:「他根本不願再提起這件事。」

葉開道:「為什麼?」

路小佳道:「因為他不願別人替他去報仇,他總認為冤家宜解不宜結,若是冤冤相報,那就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報得完了。」

葉開嘆了口氣,道:「看來他的確是個真君子,令姐能嫁給他真是福氣。」

路小佳看著他,也聽不出他這話是真的讚美,還是諷刺。

葉開卻又笑了笑,道:「無論如何,我總該先請你喝杯酒才是。」

突聽一人道:「替我也留一杯。」

說話的聲音,還在很遙遠的地方,但這裡的每個人都能聽得很清楚。

說話的人當然也還在遠方,但這裡的人說出的話,他居然也能聽得見。

這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這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因為這句話剛說完,他的人已到了門外。

他來得好快。

他身上穿著套很普通的衣服,腰帶上插著根很普通的短棍,手上卻提著個很大的包袱。

丁靈琳幾乎忍不住要跳了起來。

那平凡卻又神奇的陌生人,竟也回來了。

門外夜色深沉,門內燈光低暗。

陌生人已走進來,將手裡提著的包袱,輕輕地擺在地上。

這包袱真大。

陌生人隨隨便便地找了張椅子一坐,淡淡道:「我平時很少喝酒的,但今天卻可以破例。」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沒有人敢問。

陌生人忽然面對路小佳,道:「你知不知道為了什麼?」

路小佳搖搖頭。

陌生人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路小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那雙鎮定如磐石的眼睛裡,似已露出恐懼之色。

陌生人道:「我卻認得你,認得你的這柄劍。」

路小佳垂下頭,看著自己腰帶上斜插著的劍,好像只希望這柄劍並沒有插在自己身上。

陌生人也在看著他腰帶上的劍,淡淡道:「你不必為這柄劍覺得抱歉,教你用這柄劍的人,雖然是我的仇敵,也是我的朋友。」

路小佳垂首道:「我明白。」

陌生人道:「我一向很尊敬他,正如他一向很尊敬我。」

路小佳道:「是。」

這狂傲的少年,從來也沒有對任何人如此尊敬畏懼過。

陌生人道:「他現在是不是還好?」

路小佳道:「我也有很久沒見過他老人家了。」

陌生人笑了笑,道:「他也跟我一樣,是個沒有根的人,要找到他的確不容易。」

路小佳道:「是。」

陌生人道:「聽說你用這柄劍殺死了不少人。」

路小佳不敢答腔。

陌生人又緩緩道:「我只希望你殺的人,都是應該殺的。」

路小佳更不敢答腔。

陌生人忽然道:「用你的劍來刺我一劍。」

路小佳的臉色變了。

陌生人道:「你知道我說過的話,一向都是要做到的。」

路小佳變色道:「可是我……我……」

陌生人道:「你不必覺得為難,這是我要你做的,我當然絕不會怪你。」

路小佳遲疑著。

陌生人道:「我當然也絕不會還手。」

路小佳終於鬆了口氣,道:「遵命。」

他的手已扶上劍柄。

陌生人道:「你最好用盡全力,就將我當作最恨的仇人一樣。」

路小佳道:「是。」

忽然間,天地間似已變得完全沒有聲音,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每個人都知道這種事絕不是時常能看到的,更不是人人都能看到的。

路小佳劍法的迅速犀利,江湖上已很少有比得上的人。

這陌生人呢?他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麼神奇?

突然間,劍光一閃,路小佳的劍已刺了出去,就向這陌生人的咽喉刺了出去!

傅紅雪握刀的手也在用力。

這一劍就像是他刺出去的,連他都不能不承認,這一劍的確快,甚至已和他的刀同樣快。

就在這時,突然「叮」的一響,這柄劍突然斷了!

眼睛最利的人,才能看出這一劍刺出後,突然有根短棍的影子一閃,然後這柄劍就斷了!

但現在短棍明明還插在這陌生人的腰上,大家又不禁懷疑。

只有路小佳不懷疑,他自己當然知道自己的劍是怎麼斷的。他手裡握著半截短劍,冷汗已從他額角上慢慢地流下來。

陌生人拈起了掉落的半截斷劍,凝視了很久,忽然道:「這柄劍還是太重。」

路小佳黯然地道:「我最多也只能夠用這麼重的劍了。」

陌生人點了點頭,道:「不錯,愈輕的劍愈難施展,只可惜這道理很少有人明白。」

路小佳道:「是。」

陌生人沉聲道:「你

可知道我為何要擊斷你的這柄劍?」

路小佳既不知道,也不敢問。

陌生人道:「因為你這柄劍殺的人已太多。」

路小佳垂下頭,道:「前輩的教訓,我一定會記得的。」

陌生人看著他,又看了看傅紅雪和葉開,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說道:「我知道你們這一輩的年輕人,非但很聰明,也很用功,已經不在我們當年之下。」

沒有人敢答腔。

尤其是傅紅雪,現在他才明白,他那一刀若已向這陌生人刺出去,將要付出什麼代價!

陌生人道:「但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明白一件事。」

大家都在聽著。

陌生人道:「真正偉大的武功,並不是用聰明和苦功就能練出來的。」

為什麼不是?大家心裡都在問。

聰明和苦功豈非是一個練武的人所需要的最重要的條件?

陌生人道:「你一定先得有一顆偉大的心,才能練得真正偉大的武功。」

他目中又露出那種溫暖的光輝,接著道:「這當然不容易,據我所知,天下武林高手中,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也不過只有一個人而已。」

大家當然知道他說的這個人是誰,每個人的心忽然跳了起來。

葉開的心跳得更快。

陌生人道:「除了這道理外,我還有樣東西帶給你們。」

他帶給他們的難道就是這包袱?路小佳忽然發現這包袱在動,臉上不禁露出驚奇之色。

陌生人看著他,緩緩道:「你若覺得奇怪,為何不將這包袱解開來?」

每個人都在奇怪,誰也猜不出他帶來的是什麼。

「你若要練成真正偉大的武功,一定要先有一顆偉大的心。」

這當然不容易。要達到這境界,往往要經過一段很痛苦的歷程。

包袱被解開了。包袱裡竟然有一個人,一個斷了左腿的人。

「易大經。」

每個人都幾乎忍不住要驚撥出來,最驚奇的人,當然還是易大經自己。

他彷彿剛從噩夢中驚醒,忽然發現自己竟來到了一個比夢境中更可怕的地方。他看了看葉開,看了看傅紅雪和路小佳。

然後他的臉突然抽緊,因為他終於看到了那個陌生人。

陌生人也在看著他,道:「你還記得我?」

易大經點點頭,顯得尊敬而畏懼。

陌生人道:「我們十年前見過一次,那時你的腿還沒有斷。」

易大經勉強賠笑,道:「但前輩的風采,卻還是和以前一樣。」

陌生人道:「你的腿是什麼時候斷的?」

易大經道:「半個月前。」

陌生人道:「被誰砍斷的?」

易大經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道:「那已是過去的事,再提豈非徒增煩惱。」

陌生人道:「看來你倒很寬恕別人。」

易大經道:「我儘量在學。」

陌生人道:「但你最好還是先學另一樣事。」

易大經道:「什麼事?」

陌生人道:「學說實話!」

他眼睛裡突然射出火炬般的光,盯在易大經臉上,一字字接道:「你總應該知道我平生最痛恨說謊的人。」

易大經垂下頭,道:「我怎敢在前輩面前說謊?無論誰也不敢的。」

陌生人冷冷地道:「我也知道要你說實話並不容易,因為你知道說了實話後,也許就得死,你當然還不願死。」

易大經不敢答腔。

陌生人道:「但你總該也知道,世上還有很多比死更可怕、更痛苦的事。」

易大經額上已開始在流冷汗。

陌生人道:「我將你帶到這裡來,就因為我多年前就已立誓,絕不再被任何人欺騙。」

他鋼鐵般的臉上,竟也露出痛苦之色,似又想起了一些令他痛苦的往事。

易大經已不敢抬頭看他。

過了很久,這陌生人才慢慢地接著道:「你模仿小李探花的筆跡,約我到這裡來相見,其實我早已看出那筆跡不是真跡,我來,只不過想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圈套。」

易大經道:「小李探花少年時已名滿天下,他的墨跡也早已流傳很廣,能模仿他筆跡的人很多,前輩怎可認定是我。」

陌生人道:「因為我在你房裡找到了一些模仿他筆跡寫的字。」

易大經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陌生人沉下了臉,道:「你總應該聽說過我少年時的為人,所以你也該相信,現在我還是一樣有法子要你說實話。」

易大經忽然長長嘆息,道:「好,我說。」

陌生人道:「你怎麼知道我的行蹤的?」

易大經道:「是丁三公子說的。」

陌生人道:「丁靈中?」

易大經點點頭。

陌生人道:「我知道他也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但他並不知道我的行蹤。」

易大經道:「清道人卻知道前輩將有江南之行。」

陌生人道:「他認得清道人?」

易大經又點了點頭,道:「前輩既然有江南之行,就必定會走這條路的。」

陌生人道:「哦?」

易大經道:「因為前輩第一次遇見小李探花,就是在這條路上。」

陌生人目光忽然到了遠處,似又在回憶,但這回憶卻是溫暖的,只有愉快,沒有痛苦。

他一直相信他能認得李尋歡,是他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易大經道:「所以我就叫人在前面的十里長亭等著,等前輩經過時,將那張字條交給前輩。」

陌生人道:「你以為我會相信那真是小李探花派人送來的?」

易大經道:「我只知道前輩無論信不信,都一樣會到這裡來的。」

陌生人輕輕嘆息,道:「我看見了你,就想起了一個人。」

易大經忍不住道:「誰?」

陌生人道:「龍嘯雲。」

他嘆息著,接著道:「龍嘯雲就跟你一樣,是個思慮非常周密的人,只可惜……」

他沒有說下去,不忍說下去。

過了很久,他忽然又問道:「你這一條腿是幾時斷的?」

易大經的回答很令人吃驚:「今天。」

陌生人道:「是被人砍斷的?」

易大經道:「我自己。」

這回答更令人吃驚,唯一還能不動聲色的,就是葉開和陌生人。

他們竟似早已想到了這是怎麼回事。

易大經道:「我先找了個體型容貌和我相近的人,砍斷了他的腿,將他扮成我的樣子,叫他在我的屋裡躺著。」

陌生人已不再問。他知道易大經既已開始說了,就一定會說下去。

易大經道:「那是間很黝暗的屋子,窗子上掛著很厚的窗簾。」

病人屋裡本都是這樣子的。

易大經道:「所以縱然有朋友來看我,也絕不會懷疑躺在**的人不是我,他們既不願多打擾我,也不會懷疑到這上面去。」

丁靈琳看了葉開一眼,心裡在奇怪:「為什麼這小壞蛋總好像什麼事全都知道。」

易大經道:「就在這段時候,我自己溜了出去,先請來小達子,再將傅紅雪誘來,我知道傅紅雪要殺人時,出手一向快得很。」

傅紅雪蒼白的臉上也露出痛苦之色,他並不希望被人看成這樣一個人。

易大經道:「我也知道前輩最痛恨的就是這種隨意殺人的人,我相信前輩一定不會讓他再活著的。」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計劃本來很周密,甚至已可說是萬無一失,但我卻沒有想到,世上竟有葉開這種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丁靈琳忍不住道:「你自己既然覺得這計劃已萬無一失,就應該裝別的病,否則這計劃若是成功了,你豈非還是得砍斷自己一條腿。」

易大經看著自己的斷腿,道:「我早已準備砍斷這條腿了,無論計劃成不成都一樣。」

丁靈琳道:「為什麼?」

易大經緩緩道:「因為這計劃縱然成功,我也不願有人懷疑到我身上。」

丁靈琳嘆了口氣,道:「你的心真狠,對自己也這麼狠。」

易大經道:「但我本來並不是這樣的人。」

丁靈琳道:「哦?」

易大經道:「我天性也許有些狡猾,但卻一心想成為個真正的君子,有時我做事雖然虛偽,但無論如何,我總是照君子的樣子做了出來。」

做出來的事,就是真的,你做的事若有君子之風,你就是個君子。

否則你的心縱然善良,做出來的卻全都是壞事,也還是一樣不可原諒的。

丁靈琳嘆道:「你若能一直那樣子做下去,當然沒有人能說你不是君子,只可惜你卻變了。」

易大經又露出痛苦之色,道:「不錯,我變了,可是我自己並不想變。」

丁靈琳道:「難道還有人逼著你變?」

易大經沒有回答,卻顯得更痛苦。

陌生人道:「你既已說了實話,就不妨將心裡的話全說出來。」

易大經道:「我決定說實話,並不是因為怕前輩用毒辣的手段對付我。」

陌生人道:「哦?」

易大經道:「因為我知道前輩並不是個殘忍毒辣的人。」

他好像生怕別人認為這是在拍馬奉承,所以很快地接著又道:「我決定說實話,只因我忽然覺得應該將這件事說出來。」

每個人都在聽。

易大經道:「十九年前我刺殺白天羽的那件事,的確做得不夠光明磊落,但若讓我再回到十九年前,我還是會將同樣的事再做一次。」

這句話正也和薛斌說的完全一樣。

易大經道:「因為白天羽實已將我逼得無路可走,他非但要我加入他的神刀堂,還要我將家財全部貢獻給神刀堂,他保證一定能讓我名揚天下。」

他的臉已因痛苦而扭曲,接著道:「但我初時只不過是他手下的一個傀儡而已,雖然名揚天下又有什麼用?」

靜寂中忽然有了急促的喘息聲,是傅紅雪在喘息。

易大經道:「白天羽並不是個卑鄙小人,他的確是個英雄,他驚才絕豔,雄姿英發,武功之高,已絕不在昔年的上官金虹之下。」

傅紅雪的喘息更怪。

易大經道:「他做事卻不像上官金虹那麼毒辣殘酷,若有人真正在苦難中,他一定會挺身而出,為了救助別人,他甚至會不惜犧牲一切。」

陌生人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若非如此,也許就不必等你們去殺他了。」

易大經嘆道:「但他卻實在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他決定的事,從不容別人反對,只要他認為做了對就是對的。」

這種人並不多,但世上的確有這種人。

易大經道:「他獨斷獨行,只要開始做了一件事,就不計成敗,不計後果,這固然是他的長處,但也是他最大的短處,因為他從來也不肯替別人想一想。」

丁靈琳看了葉開一眼,忽然發現葉開的神情也很悲傷。

易大經道:「成大功,立大業的人,本該有這種果敢和決心,所以我雖然恨他,但也十分尊敬他。」

這種心理很矛盾,但不難了解。

易大經道:「我從沒有說他是惡人,他做的也絕不是壞事,當時的確有很多人都得到過他的好處,但真正能接近他的人,卻是最痛苦的。」

他黯然嘆息,接著道:「因為一個人接近了他之後,就要完全被他指揮支配,就得完全服從他,這些人若想恢復自由,就非殺了他不可!」

陌生人道:「殺他的人,難道全都是他的朋友?」

易大經道:「大多數都是的。」

陌生人冷冷道:「他也許做錯很多事,但我想他最錯的還是交錯了朋友。」

傅紅雪看著他,目中忽然充滿了感激。

陌生人又道:「他縱然獨斷獨行,專橫跋扈,但畢竟還是將你們當作朋友,並沒有想在背後給你們一刀。」

無論你的朋友是好是壞,只要他是你的朋友,你就不能在背後給他一刀。

易大經垂下頭,道:「我並沒有說我們做得對,我只說那時我們已非那麼樣做不可。」

陌生人道:「非那麼樣做不可?」

易大經道:「是的。」

陌生人的目光彷彿到了很遙遠的地方,緩緩道:「我年輕時也認為有很多事是非做不可,但後來我才慢慢體會到,世上並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問題只在你心裡怎麼去想。」

傅紅雪也慢慢地垂下了頭。

陌生人道:「只要你能忍耐一時,有很多你本來認為非做不可的事,也許就會變成根本不值得你去做的事了。」

他表情很嚴肅,接著道:「每件事都有兩面,從你們這面看來,你也許覺得自己做得很對,那隻因為你們從沒有從另外一面去看過。」

易大經道:「可是……」

陌生人打斷了他的話,道:「你們要殺白天羽,就因為他從不肯替別人設想,可是你們自己的行為,豈非也跟他一樣?」

易大經黯然道:「也許的確是我們錯了。」

陌生人道:「我也並沒有說一定是你們錯,這件事究竟誰是誰非,也許是永遠都沒有人能判斷的。」

易大經道:「所以我寧願犧牲一條腿,也不願看著這仇恨再繼續下去。」

他看來的確很痛苦,接著又道:「那天在梅花庵外行刺的人,能活著回去的最多隻有七八個,這些年來,我想他們一定也跟我一樣,一定也活得很痛苦!」

一個人若終日生活在疑慮和恐懼之中,那種痛苦的確是無法形容的。

易大經道:「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地上一片銀白,但那一戰結束後,整個一片銀白色的大地,竟都已被鮮血染紅了。」

他的臉又已因痛苦和恐懼而抽搐,接著道:「沒有親眼看過的人,永遠無法想象那種事態的情況,我實在不願那種事再發生一次。」

葉開忽然道:「你為什麼不想想,那一戰是誰引起來的?」

易大經慘然道:「我只知道染紅了那一片雪地的鮮血,並不僅是白家人的,別人的血流得更多。」

葉開道:「所以你認為這段仇恨已應該隨著那一戰而結束?」

易大經道:「我們縱然對不起白天羽,那天付出的代價也已足夠。」

葉開道:「死的人確實已付出了他們的代價,但活著的人呢?」

易大經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

葉開道:「我並不是說這仇恨一定還要報復,但每件事都必須做得公平,活著的人若認為那些死者已替他們付出了代價,那就是大錯了。」

他一字字接著道:「你欠下的債,必須用你自己的血來還,這種事是絕不容別人替你做的。」

易大經看著葉開,就好像第一次才看見這個人……也許他以前的確沒有看清過這個人。

葉開的態度永遠在鎮定中帶著種奇異的輕鬆,無論面對著什麼危險,他永遠都不會露出驚慌恐懼的樣子。

這種態度絕不是天生的,那一定要經過無數次痛苦的折磨後,才能慢慢地訓練出來。

可是他以前的歷史,卻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就像是忽然從石頭中跳出來的美猴王,忽然在武林中出現,從他出現時開始,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這種情況幾乎完全和傅紅雪一樣——傅紅雪也是忽然就出現了。

顯然也是經過嚴格的訓練後才出現的。

他的過去也同樣是一片空白。從沒有人知道他過去在哪裡,在幹什麼。因為他的身世極隱密,他到江湖中來,是為了一種極可怕的目的。

那麼葉開呢?葉開是不是跟他同樣有目的?他們之間是不是有某種神秘的關係?

易大經看著葉開,已看了很久,忽然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葉開道:「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人。」

易大經道:「你姓葉,叫葉開?」

葉開點點頭,道:「木葉的葉,開心的開。」

易大經道:「你真的是葉開?」

葉開笑了笑,道:「你以為我是誰?」

易大經忽又嘆了口氣,道:「我不管你是誰,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葉開道:「我在聽。」

易大經看著自己的斷腿,緩緩道:「我欠下的債,並沒有想要別人還,我做錯了的事,也早已付出了代價,你若還認為不夠,我就在這裡等著,你隨時都可以殺了我。」

葉開淡淡道:「這句話你本該對傅紅雪說的。」

易大經道:「無論對誰說都一樣,現在我說的都是實話。」

然後他就閉上眼睛,什麼都不再說了。

陌生人看了看葉開,又看了看傅紅雪,忽然道:「他說的確實是實話。」

沒有人開口,沒有人能否認。

陌生人的目光最後停留在傅紅雪臉上,道:「我帶他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要他說實話,並不是為了要你殺他。」

傅紅雪在聽著,他看來遠比易大經還痛苦。

陌生人道:「現在他已將所有的事全都說了出來,這件事究竟誰是誰非,誰也沒有資格判斷。」

是不是連傅紅雪自己也同樣沒有資格下判斷?

陌生人道:「但他的確欠了你的債,你若認為他還得不夠,還是隨時都可以殺了他,現在他已完全沒有反抗的能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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