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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2):邊城浪子(下)_第三十九章 情深似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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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的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倒在地上的傅紅雪,誰也分辨不出,這種表情是悲憤?是仇恨?是愉快?還是痛苦?……

傅紅雪清醒的時候,人已在**,**的被褥乾燥而柔軟。

燈已燃起。燈光將一個人的影子照在牆上,燈光昏暗,影子卻是黑的。

屋子裡還有個人!是誰?

這人就坐在燈後面,彷彿在沉思。傅紅雪的頭抬起了一點,就看到了她的臉,一張疲倦、憔悴、充滿了憂鬱和痛苦,但卻又十分美麗的臉。

傅紅雪的心又抽緊,他又看見了翠濃。

翠濃也看見了他。她蒼白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柔聲道:「你醒了!」

傅紅雪不能動,不能說話,他整個人都似已完全僵硬。

她怎麼會忽然來了?為什麼偏偏是她來?為什麼偏偏要在這種時候來?

翠濃道:「你應該再多睡一會兒的,我已叫人替你燉了粥。」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那麼關切,就像他們以前在一起時。難道她已忘記了過去那些痛苦的事。

傅紅雪卻忘不了。他突然跳起來,指著門大叫:「滾!滾出去!」

翠濃的神色還是很平靜,輕輕道:「我不滾,也不出去。」

傅紅雪嘶聲道:「是誰叫你來的?」

翠濃道:「是我自己來的。」

傅紅雪道:「你為什麼要來?」

翠濃:「因為我知道你病了。」

傅紅雪的身子突又發抖,道:「我的事跟你完全沒有關係,也用不著你管。」

翠濃道:「你的事跟我有關係,我一定要管的。」

她的回答溫柔而堅決。

傅紅雪喘息著,道:「但我現在已不認得你,我根本就不認得你。」

翠濃柔聲道:「你認得我的,我也認得你。」

她不讓傅雪紅開口,接著又道:「以前那些事,無論是你對不起我,還是我對不起你,我們都可以忘記,但我們總算還是朋友,你病了,我當然要來照顧你。」

朋友!以前那種刻骨銘心、魂牽夢縈的感情,現在難道已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友誼?以前本來是相依相偎,終夜擁抱著等待天明的情人,現在卻只不過是朋友。

傅紅雪心裡突又覺得一陣無法忍受的刺痛,又倒了下去,倒在**。

翠濃道:「我說過,你應該多休息休息,等粥好了,我再叫你。」

傅紅雪握緊雙拳,勉強控制著自己。

「你既然能將我當作朋友,我為什麼還要去追尋往昔那種感情?」

「你既然能這樣冷靜,我為什麼還要讓你看見我的痛苦?」

傅紅雪在心裡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一定要讓她相信,我也完全忘記了過去的事。」

翠濃站起來,走到床前,替他拉起了被——甚至連這種動作都還是跟以前一樣。

傅紅雪突然冷冷道:「謝謝你,要你來照顧我,實在不敢當。」

翠濃淡淡地笑了笑,道:「這也沒什麼,你也不必客氣。」

傅紅雪道:「但你總是客人,我應該招待你的。」

翠濃道:「大家既然都是老朋友了,你為什麼還一定要這麼客氣?」

傅紅雪道:「我心裡總是過意不去。」

一雙曾經海誓山盟,曾經融化為一體的情人,現在竟面對著面說出這種話來,別人一定覺得很滑稽。

又有誰知道他們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傅紅雪的指甲已刺入了掌心,道:「無論如何,我還是不應該這樣子麻煩你的。」

翠濃道:「我說過沒關係,反正我丈夫也知道我在這裡。」

傅紅雪連聲音都已幾乎突然嘶啞,過了很久,才總算說出了三個字:「你丈夫?」

翠濃笑了笑,道:「對了,我竟忘了告訴你,我已經嫁了人。」

傅紅雪的心已碎了,粉碎!

「恭喜你。」

這只不過是三個字,三個很普通的字,無論任何人的一生中,必定都多多少少將這三個字說過多次。

可是在這世上千萬個人中,又有幾人能體會到傅紅雪說出這三個字時的感覺?

那已不僅是痛苦和悲傷,也不是憤怒和仇恨,而是一個深入骨髓的絕望。

足以令血液結冰的絕望。

他甚至已連痛苦都感覺不到。他還活著,他的人還在**,但是這生命、這肉體,都似已不再屬於他。

「恭喜你。」

翠濃聽著他說出這三個字,彷彿笑了笑,彷彿也說了句客氣話。

只不過她是不是真的笑了?

她說了句什麼話?

他完全聽不到,感覺不到。

「恭喜你。」

他將這三個字反反覆覆,也不知說了多少遍,但是他自己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也不知說了多久,他才能聽得見翠濃的聲音。

她正在低語著。

「每個女人——不論是怎麼樣的女人,遲早都要找個歸宿,遲早都要嫁人的。」

傅紅雪道:「我明白。」

翠濃道:「你既然不要我,我只好嫁給別人了。」

她在笑,彷彿盡力想裝出高興的樣子來——無論如何,結婚都畢竟是件值

得高興的事。

傅紅雪眼睛瞪著屋頂上,顯然也在盡力控制著自己,既不願翠濃看出他心裡的痛苦和絕望,也不想再去看她。

但過了很久,他忽然又問道:「你的丈夫是不是也來了?」

翠濃道:「嗯。」

新婚的夫妻,當然應該是寸步不離的。

傅紅雪咬緊了牙,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他就在外面?」

翠濃道:「嗯。」

傅紅雪道:「那麼你就應該出去陪他,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

翠濃道:「我說過,我要照顧你。」

傅紅雪道:「我並不想要你照顧,也不想讓別人誤會……」

他雖然在努力控制著,但聲音還是忍不住要發抖,幾乎已說不下去。

幸好翠濃已打斷了他的話,道:「你用不著擔心這些事,所有的事他全都知道。」

傅紅雪道:「他知道什麼?」

翠濃道:「他知道你這個人,也知道我們過去的感情。」

傅紅雪道:「我們……我們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麼感情。」

翠濃道:「不管怎麼樣,反正我已將以前那些事全都告訴了他。」

傅紅雪道:「所以你就更不該到這裡來。」

翠濃道:「我到這裡來找你,也已告訴了他,他也同意讓我來照顧你。」

傅紅雪的牙齦已被咬出血,忍不住冷笑道:「看來他倒是個很開通的人。」

翠濃道:「他的確是。」

傅紅雪突然大聲道:「但我卻並不是,我一點也不開通。」

翠濃勉強笑了笑,道:「你若真的怕別人誤會,我可以叫他進來一起陪你。」

她不等傅紅雪同意,就回過頭,輕喚道:「喂,你進來,我替你介紹一個朋友。」

「喂。」

這雖然也是個很普通的字,但有時卻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親密。

新婚的夫妻,在別人面前,豈非總是用這個字作稱呼的。

門本來就沒有拴起。

她剛說了這句話,外面立刻就有個人推門走了進來,好像本就一直守候在門外。

妻子和別的男人在屋裡,做丈夫的人當然總難免有點不放心。

傅紅雪本不想看見這個人,但卻又忍不住要看看。

這個人年紀並不大,但也已不再年輕。

他看來大概有三十多歲,將近四十,方方正正的臉上,佈滿了艱辛勞苦的生活所留下的痕跡。

就像別的新郎官一樣,他身上也穿著套新衣服,華貴的料子,鮮豔的色彩,看起來和他這個人很不相配。

無論誰一眼就可看出他是個老實人。

久歷風塵的女人,若是真的想找個歸宿,豈非總是會選個老實人的?

這至少總比找個吃軟飯的油頭小光棍好。

傅紅雪看見這個人時,居然並沒有很激動,甚至也沒有嫉恨,和上次他看見翠濃和別人那半天在一起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種人本就引不起別人的激動的。

翠濃已拉著這人的衣袖走過來,微笑著道:「他就是我的丈夫,他姓王,叫王大洪。」

王大洪。老老實實的人,老老實實的名字。

他被翠濃牽著走,就像是個孩子似的,她要他往東,他就不敢往西。

翠濃又道:「這位就是我跟你說起過的傅紅雪,傅公子。」

王大洪臉上立刻露出討好的笑容,抱拳道:「傅公子的大名,在下已久仰了。」

傅紅雪本不想理睬這個人的,以前他也許連看都不會多看這種人一眼。

可是現在卻不同了。他死也不願意讓翠濃的丈夫,把他看成個心已碎了的傷心人。

但他也實在不知道應該跟這種人說什麼,只有喃喃道:「恭喜你,恭喜你們。」

王大洪居然也好像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傻笑。

翠濃瞅了他一眼,又笑道:「他是個老實人,一向很少跟別人來往,所以連話都不會說。」

傅紅雪道:「不說話很好。」

翠濃道:「他也不會武功。」

傅紅雪道:「不會武功很好。」

翠濃重:「他是個生意人,做的是綢緞生意。」

傅紅雪道:「做生意很好。」

翠濃笑了,嫣然道:「他的確是個很好的人,至少他……」

她笑得很苦,也很酸,聲音停了停,才接著道:「至少他不會拋下我一個人溜走。」

傅紅雪彷彿根本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他沒有看見她那種酸楚的笑容。

他好像在看著王大洪,其實卻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看不見。

但王大洪卻好像很不安,囁嚅訥訥地道:「你們在這裡多聊聊,我……我還是到外面去的好。」

他想將衣袖從翠濃手裡抽出來,卻好像又有點不敢似的。

因為翠濃的臉色已變得很不好看。

世界上怕老婆的男人並不少,但像他怕得這麼厲害的倒也不多。

老實人娶到個漂亮的老婆,實在並不能算是件走運的事。

傅紅雪忽然道:「你請坐。」

王大洪道:「是。」

他還是直挺挺地站著。

翠濃瞪了他一眼,道:「人家叫你坐,你為什麼還不坐下去?」

王大洪立刻就坐了下去,看來若沒有他老婆吩咐,他好像連坐都不敢坐。

他坐著的時候,一雙手就得規規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手很粗糙,指甲裡還藏著油氣汙穢。

傅紅雪看了看他的一雙手,道:「你們成親已經有多久?」

王大洪道:「已經有……有……」

他用眼角瞟著翠濃,好像每說一句話,都得先請示請示她。

翠濃道:「已經快十天了。」

王大洪立刻道:「不錯,已經快十天了,到今天才九天。」

傅紅雪道:「你們是早就認得的?」

王大洪道:「不是……是……」

他連臉都已緊張地漲得通紅,竟似連這種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出。

傅紅雪已抬起頭,瞪著他。

天氣雖然已很涼,但王大洪頭上卻已冒出了一粒粒黃豆般大的汗珠子,簡直連坐都坐不住了。

傅紅雪忽然道:「你不是做綢緞生意的。」

王大洪的臉上又變了顏色,吃吃道:「我……我……我……」

傅紅雪慢慢地轉過頭,瞪著翠濃,一字字道:「他也不是你的丈夫。」

翠濃的臉色也突然變了,就像是突然被人在臉上重重一擊。

她臉上本來彷彿戴著個面具,這一擊已將她的面具完全擊碎。

女人有時就像是個核桃。

你只要能擊碎她外面的那層硬殼,就會發現她內心是多麼柔軟脆弱。

傅紅雪看著她,冷漠的眼睛裡,忽然流露出一種無法描述的情感,也不知是歡喜?是悲哀?是同情?還是憐憫?

他看著一連串晶瑩如珠的眼淚,從她美麗的眼睛裡滾下來……他看著她身子開始顫抖,似已連站都站不住。

她已不用再說什麼,這已足夠表示她對他的感情仍未變。

她已不能不承認,這個人的確不是她的丈夫。

傅紅雪卻還是忍不住要問:「這個人究竟是誰?」

翠濃垂下頭,道:「不知道。」

傅紅雪道:「你也不知道?」

翠濃道:「他……他只不過是店裡的夥計臨時替我找來的,我根本不認得他。」

傅紅雪道:「你找他來,為的就是要他冒充你的丈夫?」

翠濃頭垂得更低。

傅紅雪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翠濃悽然道:「因為我想來看你,想來陪著你,照顧你,又怕你趕我走,因為我不願讓你覺得我是在死纏著你,不願你覺得我是個下賤的女人。」

最重要的是,她已不能再忍受傅紅雪的冷漠和羞侮。

她生怕傅紅雪再傷害她,所以才想出這法子來保護自己。

這原因她雖然沒有說出,但傅紅雪也已明白。

傅紅雪並不真的是一塊冰,也不是一塊木頭。

翠濃流著淚,又道:「其實我心裡始終只有你,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會嫁給別人的,我自從跟你在一起後,就再也沒有把別的男人看在眼裡。」

傅紅雪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大聲道:「誰說我不要你,誰說的?」

翠濃抬起頭,用流著淚的眼睛看著他,道:「你真的還要我?」

傅紅雪大叫道:「我當然要你,不管你是個怎麼樣的女人,我都要你,除了你之外,我再也不要別的女人了。」

這是他第一次真情流露。他張開雙臂時,翠濃已撲入他懷裡。

他們緊緊擁抱著,兩個人似已融為一體,兩顆心也已變成一個。所有的痛苦、悲傷、誤會、氣憤,忽然間都已變為過去,只要他們還能重新結合在一起,世上還有什麼事值得他們煩惱的?

翠濃用力抱住他,不停地說:「只要你真的要我,從今之後,我再也不會走了,再也不會離開你。」

傅紅雪道:「我也永遠不會離開你。」

翠濃道:「永遠?」

傅紅雪道:「永遠!」

王大洪看著他們,眼睛裡彷彿帶著種茫然不解的表情。

他當然不能瞭解這種情感,更不懂他們既然真的相愛,為什麼又要自尋煩惱。

愛情的甜蜜和痛苦,本就不是他這種人所能夠了解的。

因為他從來沒有付出過痛苦的代價,所以他也永遠不會體會到愛情的甜蜜。

他只知道,現在他留在這裡,已是多餘的。

他悄悄地站起來,似已準備走出去。

傅紅雪和翠濃當然不會注意到他,他們似已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

昏暗的燈光,將他的影子照在牆上:白的牆,黑的影子。

他慢慢地轉過身子,手裡突然多了一尺七寸長的短劍!

劍鋒薄而利,在燈下閃動著一種接近慘碧色的藍色光芒。

劍上莫非有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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