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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2):邊城浪子(下)_第四十一章 英雄末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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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一伸手,閃電的刀光已到了他手上——一柄飛刀,薄而鋒利。

他抬起頭,就看見了傅紅雪。

傅紅雪站起來時,就像是幽靈忽然從地下出現,煙霧忽然從地下升起。

火光已微弱,他看來更蒼白、更憔悴、更疲倦。

可是他眼睛的憤怒和仇恨卻比火焰更強烈。

他手裡緊緊地握著他的刀,目光刀鋒般瞪著葉開,一字字道:「這是不是你的刀?」

葉開沒有回答,不能回答。

這柄刀的確和他用的刀完全一樣,但這柄刀卻絕不是他的。

能用這種刀殺人的人雖然不多,卻也並不是完全沒有。

但是他實在想不出有誰能仿造這種刀,而且還打造得完全一模一樣。

世上幾乎根本就沒有人看過他用的這種刀。

傅紅雪還在瞪著,等著他回答!

葉開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用這把刀殺了誰?」

傅紅雪道:「你殺了郭威的孫子,又殺了王大洪。不是嗎?」

葉開道:「王大洪?」

傅紅雪道:「你叫王大洪殺人,然後你殺了他滅口。」

葉開道:「翠濃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傅紅雪道:「他用的是毒劍,但你的手段卻比他的劍還毒!」

葉開又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現在就算否認,你也是絕不會相信的。」

傅紅雪道:「絕不會。」

葉開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殺翠濃呢?」

傅紅雪道:「你真正要殺的並不是翠濃,是我。」

葉開道:「是你?我為什麼要殺你。」

傅紅雪還沒有開口,躺在地上的那個人突然跳起來,大聲道:「因為你已經被萬馬堂收買了,我恰巧在無意間聽見他透露過口風。」

傅紅雪霍然轉身,盯著這個人,厲聲道:「你是什麼人?」

這人道:「我姓白,賤名白健,江湖中人卻都叫我白麵郎君。」

傅紅雪道:「你見過馬空群?」

白健道:「天天都可以見到。」

傅紅雪動容道:「他在哪裡?」

白健白了葉開一眼,道:「你先殺了他,我隨時都可以帶你去。」

傅紅雪的臉突又因激動而發紅。

無數日辛苦的找尋,竟忽然在無意間得到結果,無數年的刻骨銘心,像毒蛇般糾纏著他的仇恨,現在忽然又有了報復的希望。

老天保佑,馬空群總算還活著,總算還沒有死在別人手裡。

傅紅雪緊握雙手,滿眶熱淚幾乎已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白健道:「我到這裡來,本就是為了要帶你去找馬空群的,可是他……」

傅紅雪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他本就已非死不可!」

白健吐出口氣,目中已露出笑意。

但就在這剎那間,他眼前忽然有刀光一閃,一縷寒風貼著他耳朵擦了過去。

接著只聽「奪」的一聲,火星飛濺,一柄飛刀釘在他身後的山壁上,薄利的刀鋒竟已入石兩寸。

白健突然覺得兩腿發軟,竟似已連站都站不住了。

這柄刀本來明明在葉開手上,他竟未看見葉開是如何出手的。

甚至傅紅雪都未看見這柄刀是如何出手的,他臉色似也變了。

葉開淡淡道:「我若真的已被萬馬堂收買,這個人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傅紅雪遲疑著,突又冷笑,道:「你當然不會在我面前殺人滅口。」

葉開道:「你相信他的話?」

傅紅雪道:「只相信我親眼看見的事,我……我親眼看見翠濃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葉開道:「你真的要殺了我替她報仇?」

傅紅雪不再說話,因為現在又已到了無話可說的時候。

他的刀已出鞘。

刀光一閃,比閃電更快,比閃電可怕。

沒有人能形容他這一刀,他一刀出手時,刀上就彷彿帶著種來自地獄的力量。

從來也沒有人能避開他這一刀。

可是葉開的人已不見。

傅紅雪一刀揮出時,他的人忽然已到三丈外,壁虎般貼在山壁上。

就在刀鋒還未離鞘的

那一瞬間,他的身子已凌空飛起,倒翻了出去。

傅紅雪拔刀的動作幾乎已接近完美,若是等到他的刀已離鞘,就沒有人再能避開那一刀。

葉開的身子,看來就像是被刀風送出去的。

看來他竟像是早已知道會有這一刀,早已在準備閃避這一刀。

他閃避的動作,也已接近完美。

只有傅紅雪自己才知道他這一閃是多麼完美,多麼巧妙。

他握刀的手掌,突然沁出了冷汗。

葉開看著他,突然道:「這樣子不公平。」

傅紅雪道:「不公平?」

葉開道:「你殺了我,我死而無怨,可是我若萬一殺了你呢?」

丁靈琳立刻搶著道:「你若死了,還有誰會替你去找馬空群報仇?你難道已將那段仇恨忘了?」

傅紅雪怎麼能忘得了!

他對葉開的仇恨雖然新鮮而強烈,可是對馬空群的仇恨,卻已像毒草般久已在他心裡生了根。

就算他的心已碎成千千萬萬片,每一片上都還是會帶著這段仇恨。

他活著,本就是為了這段仇恨,就算他想忘記,也是忘不了的。

刀已出鞘。

刀鞘漆黑,刀鋒卻也是蒼白的,就好像他的臉一樣,蒼白而透明。

他緊緊握著刀,竟不知這第二刀是不是還應該砍出去。

白健用力咬著牙,眼睛裡已因緊張興奮而佈滿了血絲。

他也已看出了傅紅雪的猶豫,他認為葉開若不死,他就得死。

平時他本是個陰沉狡猾,很有判斷力的人,但這種生死間可怕的壓力,卻使他做出了件很愚蠢的事。

他忽又大聲道:「你為什麼還不動手?剛才你倒在地上時,若不是我救你,他已殺了你,你難道還給他第二次機會?」

他自己認為他的話說得很有煽動力,他自己若在傅紅雪這種情況下,聽見了這些話,是絕不會放過對方的。

可是他錯了,他忘記傅紅雪和他並不是同一種人,絕不是!

傅紅雪竟忽然轉身,刀鋒般的目光已盯在他臉上,一字字問道:「你剛才救過我?」

白健立刻用力點頭。

傅紅雪道:「為什麼要救我?」

白健道:「因為我要你去殺了馬空群,馬空群一日不死,我也一日不能安心。」

這解釋也極合情合理,他自己也很得意。

誰知傅紅雪卻突然冷笑,道:「現在我只有一點還不明白。」

白健道:「哪一點?」

傅紅雪冷冷道:「他若真的要殺我,就憑你也能救得了我?」

白健突然怔住。

他終於明白,這少年雖然是個殘廢,雖然有種隨時都可能發作的惡疾,但他卻絕不是他想象中那種幼稚愚蠢的人。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做了件多麼愚蠢的事。

傅紅雪冷冷地看著他,看著冷汗一粒粒從他額角上滴出來,那眼色就像是看著條已被人趕到垃圾堆裡的野狗一樣。

他已不願再多看這個人一眼,目光垂下,凝視著自己手裡的刀,冷冷道:「我本該殺了你的。」

白健也在看著他的刀,全身都在發抖。

傅紅雪道:「可是你這種人根本就不配我出手。」

白健的人突然軟癱,倒在山壁上,無論誰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都難免會像他一樣虛脫。

傅紅雪慢慢地接著道:「我不殺你,你最好也不要逼我。」

白健道:「我……我明白。」

傅紅雪道:「馬空群真的還活著?」

白健道:「絕不假。」

傅紅雪道:「你是想活著帶我去?還是想死在這裡?這兩條路你都可以走。」

他不再多說一個字,也不再多看這個人一眼。

他已算準了這種人會怎麼樣選擇——事實上,他已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葉開正看著他,目中帶著種欣慰的笑意,忽然道:「看來你的確已進步了很多。」

傅紅雪還在看著自己的刀。

刀鋒愈磨愈利,人又何嘗不一樣?這世界上大多數人豈非都是在痛苦中成長的?

自從失去了翠濃後,他忽然第一次感覺到對自己又有了信心。

他抬起頭,凝視著葉開道:「今天我可以讓你走,但我們之間的賬,卻遲早還是要結清。」

葉開道:「我知道。」

傅紅雪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我都可以讓你決定。」

葉開道:「時候和地方已用不著再訂。」

傅紅雪道:「為什麼?」

葉開道:「因為我反正沒有事,我可以跟你去。」

傅紅雪冷笑,道:「我只要看見馬空群,世上絕沒有任何人再能救他。」

葉開道:「我並不想去救他,可是,我的確很想去看看。」

傅紅雪道:「先看我殺馬空群,再等著我殺你?」

葉開笑了,微笑著道:「你那時若是萬一不想殺我了,我也不反對。」

傅紅雪冷冷道:「你可以去看,可以去等,可是這一次無論是我殺了他,還是他殺了我,你最好都不要多事。」

葉開道:「我答應。」

傅紅雪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道:「在路上時,你最好走得遠些,最好不要讓我看到你們。」

他已不願再看見任何成雙成對的人,他寧願孤獨,有種痛苦在孤獨中反而比較容易忍受。

葉開當然明白他的心情,忽又笑了笑,道:「其實你根本不必要這個人帶路的。」

傅紅雪道:「為什麼?」

葉開道:「因為我已想出了他的來歷。」

傅紅雪道:「哦。」

葉開道:「他是龍虎寨的人,馬空群想必一直隱藏在龍虎寨。」

白健的臉突然發青,這已無異說明馬空群的確在龍虎寨。

他活著對別人已完全沒有價值。他認為葉開已絕不會再放過他,可是他又錯了。他忘了葉開跟他也不是同一種人,絕不是。

丁靈琳忽然看著他笑了笑,道:「你放心,他們雖然已不要你帶路,也不會殺你的,因為他們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

白健擦了擦汗,道:「我……我知道他們都是好人的。」

丁靈琳微笑道:「他們的確是的,但我卻不是。」

白健的臉又發青,道:「你……你……」

丁靈琳淡淡道:「我只不過是個女人,女人總比較小心眼的,所以你以後最好記住,無論什麼人都可以得罪,卻千萬不要得罪女人。」

白健汗出如雨,吃吃道:「我以後一定……一定記住。」

丁靈琳道:「你真的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白健道:「真的。」

丁靈琳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你的話我一句也不相信。」

白健道:「你……你要怎樣才相信。」

丁靈琳忽然沉下了臉,道:「我只有一個法子。」

白健看到她的臉色,忽然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法子了,他突然用出最後一點力氣,衝了出去。

這次他沒有錯。他雖然不瞭解英雄和君子,卻很瞭解女人。

他衝出去時,忽然聽見腦後響起了一陣清悅的鈴聲,優美而動聽。

這就是他最後聽見的聲音。

夜色更深。夜色最深時,也正是接近黎明最近的時候。

傅紅雪看著白健在黑暗中倒了下去,回頭瞪著葉開,冷冷道:「你不該讓他死的。」

葉開嘆了口氣,苦笑道:「他也不該得罪女人。」

傅紅雪道:「馬空群若不在龍虎寨呢?」

葉開道:「他一定在。」

可是葉開這次也錯了。

馬空群已不在龍虎寨,龍虎寨裡已沒有人,沒有一個活人。

地上的血已凝結,血泊中的屍體也已冰冷僵硬。

葉開並不是沒有見過鮮血和死人,但現在卻也覺得忍不住要嘔吐。

傅紅雪緊握著他的刀,緊握著他的手。他幾乎已開始嘔吐,可是他用盡了一切力量忍住。

他不忍再看,卻用盡一切力量勉強自己看。——十九年前梅花庵外的情況,是不是就跟現在一樣?

他恨馬空群,但卻從未像現在這麼恨過。因為這本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馬空群手段的殘暴狠毒。

也不知過了多久,葉開才長長嘆息,道:「他想必已發現白健去找你了,所以才下這種毒手。」

傅紅雪沒有開口。他不能開口,只要一開口,就必將嘔吐。

葉開蹲下來,用兩根手指捏起了一撮帶血的泥土。泥土還是溼的。

陽光照不到這裡,血雖已凝結,卻還沒有乾透——這是不是因為血中還有淚?

葉開沉吟著,道:「他走了好像還沒有多久。」

丁靈琳已轉過身,用手掩住了臉,忽然道:「但又有誰知道他是從哪條路走的呢?」

葉開道:「沒有人知道。」

他遙視著遠方,目光中竟似也充滿了憤怒,過了很久,才慢慢地接著道:「我只知道,像他這種人,無論往哪條路走,都走不遠的。」

丁靈琳道:「為什麼?」

葉開道:「因為所有的路,都一定很快就會被他走光了。」

一個人就算已走光了所有的路,就算已無路可走時,也不會停下來的。

因為他還有一條路走。

絕路!沒有人願意自己走上絕路的。

可是你若真的不願意,也沒有人能逼你走上絕路,唯一能使你走上絕路的人,就是你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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